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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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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他颊上留着水痕,仿佛桃萼坠露,伸手轻轻拭去了。

外面还能依稀听见泠泠丝竹声和嘈杂的动静,舞乐助兴,醉得糊涂的人不少,旁边供休憩的偏殿不时有脚步声响起。

徐青弦靠在他肩上,脸颊贴着他颈窝处,感受到他皮肤下血管的轻轻跳动,整个人几乎被那股浅淡的带着木质气息的熏香包裹,这种仿若鸟雀依偎的亲密让他安心,甚至有些病态地痴迷其中。

上元是团圆欢乐的节日,在这样的节日跟他交颈相拥,抵死缠绵,更让他有一种楚暄是完全属于他的错觉。

天长地久去,与君不分离。

这点梦幻而珍贵的欢愉却如绕月云烟轻易渺逝。

楚暄低头跟他说着什么,徐情弦看着因他的动作而微微撑开的衣领下那几点刺眼的红忽而一僵,手心渐渐冷了下来。

他抬起头,侧了侧身子,手臂搭到他肩膀上,状似亲呢一般,却将他领下连同后颈的皮肤看得更清楚,一块块的红痕明晃晃地印在上面,带着指甲划出的痕迹往衣领下延伸,想来是过了些时日,痕迹已经淡了一点。

他方才竟然一点没发现。

“嗯?”楚暄的手揽到他腰上。

徐青弦艰涩地将目光从他衣襟处挪开,近乎狼狈地垂下眼,手指发抖地收紧垂下,往他怀里埋得更深,胡乱地回着话,“……都听殿下的。”

楚暄十分习惯他爱黏人,被殿里的暖意熏得有些困倦,他略仰着头靠在榻边围屏上,眼眸半阖着养神。

这个动作让衣襟处撑开了些许,那几抹刺眼的红更清晰地暴露出来,不容忽视地烙进他眼底。

徐青弦别过眼去,深深地咬住嘴里的软肉,像在用疼痛克制那些不该流露出来的情绪一般。

方才还令他安心的气息此时却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他脑中来来回回地魔怔一样地想,那些痕迹是谁留下的?

是他临幸了别人吗?

那个人是谁?是他的妾室?面首?还是他身边服侍的人?

他忍不住想得更深,这衣服是经谁的手熏过的,晨起时候又是谁服侍他穿上这衣裳的——是不是昨夜也躺在他枕畔和他交颈依偎?

这样的猜疑好像也有些可笑。

广陵王受用他的恋慕,也不无怜悯地舍了他一点情意,难道他还奢想楚暄为他守身如玉吗?

不,徐青弦从不如此作想。

他在禁中多年,他见过在皇帝身前服侍的男宠是什么样子,他见过所谓备受贵人宠爱的侍臣什么样子。上下尊卑是再多的金玉珠宝宠爱赏赐都不能逾越的天堑。

可是,缠绵悱恻,温声细语,体贴爱护是楚暄给他的那些超过侍婢脔宠能拥有的东西纵容了他不该有的占有欲。

他总是避免自己去深究,在他看不到的时候,他所眷恋的亲密、欢愉,他所得到的怀抱和亲吻,是否也为他人所得。

但他从来没有在楚暄身上发现旁人留下的痕迹,他甚至为此窃喜。

而今天,在这祥宁和乐的上元夜,仿佛命运冷眼看着他的自以为是忍不住投来了无声的谑笑。

仿佛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他珍爱的所有,他以为的所有,不过是他的痴心妄想和一厢情愿,不过是因为楚暄跟那些人都不一样,他却把明月遍布的光辉当成了对他的独照。

那一夜月冷风凄,他在廊下黯然不寐的无数心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呼啸而来,毫不留情地揭破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委屈嫉妒。

可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就受不了,将来又如何?

徐青弦极力地忽略掉心底密密麻麻生起的刺痛,将他拢住的更紧迫的危机感。

今日光景楚暄还会想着他,念着他,可那要是有一天,他腻了呢?

或者有朝一日,他忽然有了真正要厮守终生的人,那他还算什么呢?

殿内温暖如春,徐青弦只觉浑身发冷,冷得他打颤,如同棒喝一样叫他蓦然惊醒,顷刻万千焦灼酸辛从心底滚起来。

他得做些什么。

他总得多做些什么,长长久久地留住他。

*

今日上元,楚暄本想在清宁宫留一夜,只是第二天早上还要随皇帝到甘泉宫郊祭,从王府出发更便宜些,遂出了宫城。

因解了宵禁,市街上至深夜仍然十分热闹,人声盈沸舞乐并举,灯河通明连绵不尽,又有人踩着薄雪在月下舞龙灯,周围围着一圈人,亲朋一同聚戏嬉笑,直到入了坊区才渐渐消匿了声响。

燕朝正月十六有走百病的旧俗,宫里要祭祀舞傩,民间百姓也会在这一日举火出行,渡桥去危,都是行祈福去灾之意。

楚暄沐浴完回到寝殿,见祭祀时要换上的新衣已经呈来,便又过问了一回准备的东西,一旁的运夏正为他拭干头发,闻言回禀道:“殿下放心,午后济秋盯着他们准备的,俱是妥当。”

他将楚暄的头发捧起,换了一只巾子,见他肩背上的红印子痕迹犹在不由怪责道:“这都几日了竟还没消,织室的人怎么当差这样不经心,好好的衣裳都能掺了苎麻进去。”

夏日里暑气重,那时平民百姓多穿价廉透气的粗葛麻衣,家资富裕的自然更爱轻薄华贵的罗衣,便是穿葛麻织成的衣物也必然是反复制得精细平滑才上身。

楚暄自来碰到麻一类的衣物身上便容易起这样的红疹,一起便发痒,十来日方消,折磨人得很,皇太后殡天服丧那会没少受罪。

这回是前些日子王府里织室给他裁的新衣里头,贴身的衣裳不知怎的混进去了存在箱笼里的苎麻,他上身不久就觉得不对劲换了下来,即便如此肩背上也立刻起了几块刺眼的红斑。

他不提还好,一提楚暄只觉那股痒意又爬了上来,不由皱了皱眉,“叫他们存放另辟地方,日后别让苎麻进织室。”

运夏低声应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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