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吧。我明后天调休,晚上也没别的事。”
许小陈将圆珠笔插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将病案记录递给冯微微,“一会儿值班医生来了,把这个交给他。”
住院部楼下的银杏树结满了金黄的叶子,风一吹,叶子便如同精灵般窸窸窣窣地从天而降。
宁辞的车停得久了,银色的车顶自然会点缀几片金黄。天边的晚霞与城市渐起的霓虹相得益彰,完美地勾勒出一幅灯影流动的画面。
虽然宁辞少言寡语,有时又会莫名陷入沉默,但是顾奶奶的滔滔不绝,将时间不知不觉地调快了一些。
两人原本在车边站着聊,后来又去了车上聊,再后来又索性在小花园旁的休闲椅上聊。
直到顾奶奶突然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那医生抓我来了。”
宁辞抬头一望,远处,许小陈正穿着一身白大褂,向着自己走来。
她心里瞬间鼓声如雷,又觉得一股热浪直冲头顶,脸和耳朵都烧得厉害。
许小陈的身影在瞬间的恍惚中定格,但只迟疑片刻,还是向顾奶奶走过来。
“哎呀,今天我孙女来看我,我就陪她多聊了一会儿。”
顾奶奶担心医生责怪,赶忙找了个自以为无懈可击的理由。
宁辞无处遁形。
她低着头,完全不敢多看许小陈一眼,委屈与心酸鼓荡在心间,灵魂在疲惫中带了几分胆怯,做好了转身而逃的准备。
“您先跟我回病房,该错过吃药的时间了。”
许小陈知道顾奶奶有心脏问题,只能假意配合,强忍内心汹涌,装作不动声色。
“好的,好的。”
顾奶奶看许医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又转身对宁辞摆摆手说,“你先回去吧,以后再来看奶奶。”
“以后不许这样了。”
许小陈挽过顾奶奶,顺势看了宁辞一眼说,“你奶奶的心脏问题还很严重,不可以在楼下聊这么久。”
顾奶奶听到许医生的话,知道自己谎话起了作用,把心彻底放进了肚子里,开心地跟着许医生往回走。
待二人转身离开,宁辞才敢默默抬起头。
她看到许小陈盘在脑后的发髻,瘦弱脊背的褶皱,被风扬起的衣角。
可惜黄昏的光不够明亮,她还来不及再多看一眼,再看清楚一点,二人的背影就已经消失在住院部走廊的尽头。
这一幕就好像她曾经做过的梦,许小陈穿着白大褂,搀扶着自己的奶奶,渐渐远去的背影。
“以后不许这样了”,宁辞一时分不清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她的胸口好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上气来。
“许医生,许医生。”
顾奶奶看着电梯里发呆的许小陈,难免担心,赶紧试探性地叫她。
许小陈的脑海闪过几日前门诊大厅匆匆闪过的背影,或许那个背影,是真实宁辞的背影。
她怎么会把她当作幻觉呢,一时间,愧疚与思念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叮咚”!电梯到了指定楼层,拉回了许小陈恍惚的意识。
“没事,就是有点儿累了。”许小陈看了看身边的顾奶奶,一边继续扶着她走,一边强打精神叮嘱她说,“不过我明后两天就调休了,你这两天要听其他医生的话,不可以外出太久。”
安顿好顾奶奶后,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开始撕扯许小陈的意志,喷薄的情感渐渐撕碎了理智的外衣。
宁辞强忍的低头和沉默的孤立,彻底粉碎了许小陈尘封冰冻的心。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呢?她是什么时候找到医院的呢?她在医院等了多久呢?
泪水终于伴着心痛决堤,她顾不得脱下白衣,向电梯狂奔而去,理性的堡垒此刻已然溃不成军。
宁辞回到车里,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指尖颤动间,她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烟雾从肺部缭绕,经胸腔鼓荡,最后从口腔运出,车内的灯光打在她疲惫的脸上,氤氲着无限的落寞与惆怅。
她将手指放在一键启动的按钮上,前灯亮起,引擎轰鸣。
刹那间,却有一道白色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她的前挡风璃里。
许小陈从住院部大楼飞奔而出,却没看到宁辞的身影,四下张望之际,竟被一抹灯光彻底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