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原本是冰冷、隔离的墙体，但是许小陈的出现，却让宁辞将它视作了精神世界的归处。

她甚至计算出家、公司、医院三个定点相互穿插的精准时间，以及两两之间的最优路线。

而宁阳关于“自由”的宣言，犹如一颗钉子，扎进她的执念。每次想要靠近许小陈的时候，脑神经中就会传来隐隐的痛感。

一旦脱离了高强度的工作，她还是会忍不住往医院跑，那辆银色的保时捷就经常停在住院部的停车位上，一停就是好几个小时，从傍晚到深夜。

但是她大部分时间就只待在车里，偶尔的外出活动，也是在很有限的范围里抽根烟。

她没有再去门诊楼蹲守许医生下班，因此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宁辞点燃一根烟，烟雾瞬间在车内弥散。她便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家里有人住院就是辛苦。”一个老人突然靠近她说。

“哦。”宁辞下意识把烟捏在手里，尽量放低，将身子从车里探出来站定。

眼前的老奶奶大约八十多岁，她穿着一身病号服，身子瘦小，满头银发，面容沧桑，鼻梁上的银边眼镜却衬出了几分和蔼的气质。

“看你这几天总来，是家里有人生病了？”老奶奶每天傍晚都会下楼散步，自然注意到这辆漂亮的车子。

“嗯。”宁辞不想解释，也没办法解释。她离开几步，刚想背过身子继续抽烟。

“抽烟对身体不好。”老奶奶无意间说出以前许小陈常挂在嘴边的话，看来医院的刻板教导无处不在。

宁辞从大一就开始抽烟，跟许小陈正式在一起后，短暂戒了一年。

而许小陈消失后这些年，尼古丁苦涩却能回甘的滋味，又重新成了她精神孤岛里唯一的锚点，指尖弥漫的烟雾总能让她从荒诞失控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对她来说，烟不但不是对抗身体的毒药，反而是有益身心的补给。

宁辞转身看了眼老人，叹口气，还是掐灭了烟。

她不太想有深入的交谈，可老奶奶又继续自顾自地说：“我爱人以前也抽，抽得厉害。年纪轻轻就走了。”

“走了也就没什么痛苦。”宁辞一向不擅长拉家常，她本想安慰一下，但不确定此话一出的有效性。

“是，就是时间太短了，还没过够，人就走了。”老人的浑浊的眼里流过一丝哀伤，

“那人坏得很，好像把阳寿都续给我了似的，怎么死也死不掉。”

宁辞无奈地叹气：“您别这么想，还有别的亲人呢，好好养病。”

“再多的亲人，也比不上个知心的伴儿。”老人感慨，又略带几分调侃，“早知道年轻的时候，就赶紧答应他，让他少追几年。”

宁辞苦涩一笑，这话要是能说给许小陈听，那该多好。

她自己从事金融行业，当然知道时间就是金钱的隐喻。许小陈应该会对这样的老奶奶格外亲近，她肯定会联想到自己的奶奶，或许能听得进去这位老奶奶的话，不再执着于追求所谓的自由。

宁辞一时出了神，那根被熄灭的烟还留在指缝间。

许小陈又怎么会不懂时间的意义。

她最近轮岗，每天辗转于病房和急救室之间，协助主任医师完成了好几次濒临极限的生命救援。

此刻她正将口罩摘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是被口罩勒出的痕迹，手心的汗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许医生，辛苦了。”

刘主任走近她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刚才表现得很出色，病人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了。”

“谢谢主任，稳定下来就好。”

许小陈想起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救护车拉来的患者心脏骤停，她只好跪在移动救护床上，一路拼尽全力地心肺按压……

“这几天你都很辛苦，听黄医生说，你这个月都没怎么休息过？”

刘主任是知名的心脏外科医生，年逾花甲的他一直战斗在心外科的第一线，是个了不起的医生。

“最近特殊情况比较多，我也是想多积累点临床经验。”许小陈如实回答。

刘主任笑笑，接着劝解她：“你的身体健康也很重要，医生垮了，病人指望谁？”

他说着把排班医生叫来，当场批了许小陈两天调休假。

许小陈回到住院部，打算把今天最后的查房任务完成再下班。

她穿着白大褂，带个病案记录本，挨个巡查后，只有18床的顾奶奶不在病房。护士说她吃完饭去楼下散步还没回来。

顾奶奶患有严重的心衰和高血压，许医生叮嘱过她，每天最多只能晚饭后散步半小时。

但她是出了名的爱唠嗑，经常去楼下找各种人闲聊，常常忘了回来的时间。

“这顾奶奶简直是姑奶奶，嘴上答应的好好的，行动上却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冯微微看了许小陈一眼，“我下楼找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