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咒术界,诞下双胞胎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它通常意味着,两位独立的胎儿,共用一份先天术式和一份先天咒力。在咒术的概念上,她们成了同一个人,这是扭曲的。
所幸的是,伽场姐妹——夏游杰从小山村里带回来的那一对姐妹——还算幸运,或许这是她们到目前为止,贫瘠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甘霖。总而言之,她们觉醒了各自的术式。
虽然罕见、虽然不祥,可在咒术界,双胞胎的现象无独有偶,而我们接下来要讲的另外一对,她们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那夜从加茂家的东京分部离开后,有的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有的人哼着小曲儿、溜溜达达……而有的人嘛,她在翻阅了全部的资料后,将所有证据一股脑留在书桌上,也不在乎给谁忽然增添翻倍的工作量,自己倒是潇洒地锄歼扶弱去了。
少东家很快就确定自己接下来的任务,而且好巧不巧的是,她脑海中的神秘伴生系统,竟也同时宣布了相同路径的任务,这可真是皆大欢喜!
少东家到的时候,整座禅院家空空荡荡,想来是午夜已过但天还未亮的缘故,只有几对交接的巡逻小队在路边游荡,中心的屋子里有早起的侍女开始洒扫,到处都显得零零散散。但这只是暂时的,或许不用一刻钟,巡逻的人手就会迅速归位,移动的侍女也会越来越密集。
古老的瓦片上再次落下一只轻盈的燕,她扇动起来自森林平原的新风,吹去年迈又腐朽的尘埃,将蒙尘的珠宝悄悄带走,让她们得以重生,在阳光下、风雨中、沙滩边、灯光里重新迸发那独属于她们自己的炫彩。
*
在盘星小学的宿舍一角,有一扇窗户被推开,有着一头金黄头发的小女孩儿探出脑袋,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出神地望着底下的梨花树。梨花被风吹落一地,雪白的花瓣摇摇晃晃地铺满庭院,成了极美的天然地毯。
没过多久,来了一位黑头发的小女孩儿,她的面容和金发女孩儿格外一致。黑发女孩儿一声不吭地走到金发女孩儿身边,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怀中紧紧抱着一只旧旧的娃娃。
正是在两位小女孩儿互相依偎的温存时刻,少东家踏着天光从天而降,抱着剑柄和另一对格外相像的小女孩儿落地,惊起一地的梨花瓣。
楼上的两位小女孩儿惊诧地往地面上看,在洋洋洒洒的白色花瓣中,她们终于看清了那位年轻的、用衣摆扬起生机的少侠。而地面上的小女孩儿们,她们懵懂地抬头去看,看见了如同镜子般的、和她们一样、被视为不详的双胞胎们。
她们哑然无声。
少东家毫不收敛的出场自然是叫醒了学校里的所有人,率先跑出来的是一向早起的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她们俩看向少东家怀里的孩子,当即抽了一口气。
天内理子直接捂脸大叫:“少侠——为什么五条那家伙还没去拐孩子,您倒是先这么干了啊!”
黑井美里虽没说话,但她脸上也是满满的一言难尽。
这下子整座学校都活络了起来,睡在最顶楼、最角落里的男人也不得不起床了,他一脸颓废地与天花板瞪视,嘴角的疤痕无语地抽了抽。他烦躁地抓抓头发,随意地往身上套上衣服,推开门往楼下看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瞧瞧那脸、瞧瞧那眼,这可真是。
伏黑甚尔瞬间变得精神,脑子里冒出一个极棒的馊主意——保管这位年轻的、脑子不大正常的少侠会同意的那种、哈!
说干就干,伏黑甚尔抄起游云——也就是那把三节棍,二话不说就从顶楼一跃而下,懒懒散散地向少东家开口:“喂,我这里还有一个小鬼,你要不要?”
不等少东家回答,天内理子立刻大声打断:“你这家伙不要带坏少侠!难道少侠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贩子吗,别开玩笑了!”
伏黑甚尔掏掏耳朵,指着少东家,不可置信地看向天内理子:“哈——她?需要我带坏?那家伙不是一直都让人匪夷所思吗?”
天内理子不允许任何人侮辱少东家,一点点都不可以:“你闭嘴——少侠的作风岂容你来置喙!”
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往空地上围,一双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望着几位大人,都在无声地询问此处究竟有何八卦。
得益于少东家对「异世不羡仙」的建设,孩子们的胆子都愈发大起来了,若是早一年多,这些孩子是决计不敢往热闹的地方凑的,毕竟在擂钵街那种地方,越是热闹的位置,就越是容易一不留神丢了性命。
瞧瞧如今的她们,不单单是个子长起来了,就连胸腔里那颗被磨损的胆子也涨起来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那什么禅院家,嗯,他们不会养孩子,”少东家从怀里掏出两颗饴糖,一左一右地塞进禅院双胞胎的嘴里,再回答天内理子最初的那句惊呼,“反正这座学堂的目的是培养未来的咒术师和异能力者,别人教不好的,我们来教,何必要眼睁睁看着这些孩子被磋磨呢?”
天内理子徒然地张张嘴,她本想说那是禅院家的孩子,本想说这样会有麻烦,本想说她们的父母还在等着……但她只是徒然地张着嘴,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还说不是菩萨呢。”伏黑甚尔毫不留情面地嗤笑道,“这不是见一个救一个吗?”
少东家怀中的双胞胎之一闻言抬起头,看见那身形高大的男人靠在墙边,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无法分辨他的表情。不知为何,或许是幼兽的敏锐直觉,她觉得他的块头虽然是那样巨大,可是在阴影里,他又显得那样瘦小,像是在抱着自己哭泣。
阴影里的伏黑甚尔敏锐地抓住那道无畏的视线,自他打死一堆人叛逃禅院后,哪怕如今他在这里做体育教师和后勤,也鲜少有人敢如此直勾勾地打量他。
他顺着那道视线抓过去,看见一位黑发绿眸的小女孩儿,面容和他那位“好”大伯很像,然下一瞬,他的呼吸难以遏制地变轻了——『天予咒缚』,这对双胞胎,是天予咒缚。
和幸运的伽场姐妹不同,这对禅院姐妹很不幸地生于术式为天的禅院家,然后更不幸地做了『天予咒缚』——不完全版。
伏黑甚尔没有六眼,那他是如何确认的呢?
因为他实在太熟悉天予咒缚的身体了,强悍到超出认知的自愈力、完全消失的咒力、永无可能的术式,这是与诅咒体系几乎隔绝的身体。而那对双胞胎,他以他敏锐的身体感知做赌注,这是他为数不多一定会赢的赌局。
“真可惜,”伏黑甚尔对着那位小女孩动了动嘴唇,“发育不完全的小鬼。”
远远地,他看见那位有着无畏眼神的孩子,狠狠地冲他扬起了拳头。
“哈哈哈——”伏黑甚尔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眼神,忽然格外畅快地大笑起来,揣着他那把老伙计游云,从阴影中彻底退场。
“看来可以和菜菜子美美子作伴呢。”夏油杰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是四杯温热的牛奶,他说话的时候是带着笑意的,看起来精神似乎好转了许多,也不知和赵光义在一起的时间里学了什么。
夏油杰将牛奶一杯杯递过去,依次揉了揉伽场姐妹的头发,然后坐在少东家的对面,放下托盘道:“少侠有考虑好怎么面对禅院家那边吗?”
提到“禅院”二字,禅院姐妹二人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很快又努力地恢复镇静。
“怎么面对?”少东家重复夏油杰的问题,反问他,“我要怎么面对。”
少东家的语气太过平淡,平淡到像是一种笃定,笃定未来不会有让禅院家对她进行谪问的这种可能。
夏油杰对少东家的这番态度倒是并不意外,他垂下头低低地笑了两声:“是,少侠只为鸣不平,从不在乎其他的。”
听见夏油杰的回话,少东家其实有个疑问存了很多天:“你为什么不喊我少东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