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山谈定如斯,视线扫过曲坞,靠着墙抬脚踢高禹洲,语气沙哑却带笑。
“帮忙拍照。”
身份证是在衣柜底下找到的。
曲坞发完疯后会意外平静,回到曾经那个记忆中的母亲角色,流露出的一点点温柔。
韩山也曾眷恋过,哪怕是一刻。
曲坞心狠,把幼鸟关入囚笼,不只要上锁,还要拔断羽翼,打断骨骼。
十六岁的韩山拥有不多,一张破书桌、熬夜猛刷的试卷,努力拼回来的奖项,以及三两好友。
十七岁的韩山一无所有,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通往自由的路很黑很漫长,她不敢走错一步。
“曲坞,这是最后一次。”
韩山转身,最后一句话,卡在门缝关上的瞬间传递过来。
“我不会再给你伤害我的机会。”
下到四楼,韩山抬手阻止高禹洲打电话,“我的事还没做完。”
高禹洲急得脸色通红,后悔今天来找人的计划。
刚刚一进门,韩山就叫着要拍照,一看就是早有预谋,就是不知道这个预谋是从见到他的那刻开始,还是他提出店里缺人的那刻冒出来的。
没拨出的电话被挂断,高禹洲抬手指着韩山好不容易止住血的手心,又落到她穿着拖鞋的双脚。
那两个白萝卜变成灰萝卜,隐约有着要变红萝卜的趋势。
“老大,你都这样了,还有啥事啊?”
韩山没接话,默不作声地往下走。
高禹洲急忙跟在身后,“韩山,我求你了。先去医院,有啥事到时候再回来一趟呗。”
韩山脚步顿了一秒,“我不想再回来。”
收垃圾喇叭还在响,楼下小院榕树下放着石桌,有聚堆的老人下棋。
陈楊游离在人群外,背着破旧的编织袋,手里攥着踩扁的易拉罐。
“陈奶奶。”
陈楊转身,准备往袋子里丢的易拉罐掉落在地,三两步跑过来,拽着韩山止不住颤抖的右手,“小山,她又打你了?”
韩山抬起左手拍陈楊的肩,笑着安慰:“别担心,我很快就去医院。”
高禹洲站在后边,看韩山半弯着身子和老人说话。
小姑娘脚上缠着绷带,身上衣服明显不配套,手上有未干血迹,脸上有擦出的红痕和伤口。
这副模样站在人群中,周围人没有疑惑慌张,视线平淡的掠过,未曾多停留一秒。
反而站在后边的高禹洲,受到的好奇注视更多。
“你这孩子,你看这伤……哎哟,快点去看看啊!”陈楊都不敢用力拉韩山的手,身子边说边抖,眼底透红。
韩山不说话,就那样半弯着腰看着陈楊。
她眼底的笑意太明显,和平时差别很大。
陈楊愣了片刻,明白了。
“小山。”
16年深秋,老城区筒子楼外那几棵老树已枯败。
枯叶落了满地。
陈楊拖着蛇皮纸袋从树下路过,发出“沙沙”轻响。
“今天运气真不错,收到可多纸箱。”
她边拖边嘀咕着,大早出门忙到天色将暗,收获也算丰厚。
厚重一大沓纸皮,拖起来费力。
陈楊身子骨已经没有前些年硬朗,走一会就要歇一下。
纸箱把枯叶堆积,聚堆在蛇皮袋底下,她蹲下身子清理枯叶,隐约地感觉有人靠近。
已经是深秋,可小姑娘穿着浅薄,身子有些过于纤细。
“奶奶,我帮你。”
那天,是韩山和陈楊第一次遇见。
后来,陈楊知道小姑娘也住在六层,隔着两个房间,总是能听到巨大的争吵声和谩骂。
那天收完垃圾回家,楼梯口碰到韩山。
小姑娘缩着身子蹲在楼梯拐角,手里握着个烂了半边的苹果。
数不清多少寒冷夜晚,韩山会敲响603房门,躺在陈楊堆满纸箱的客厅睡个好觉。
陈楊记性不太好了,但依然记得那是个寒冬。
广城是不会下雪的。
可那个晚上,比雪季漫长。
噼里啪啦的声响了大半晚,门被敲响时,已经接近天亮。
小姑娘身上全是皮带抽出来的伤疤,涂药时都在颤抖。
陈楊会攥着她的手,心疼地看着手臂上伤口,感叹着:“孩子,运气不好,摊上这样的家庭。”
那天,韩山哭了很久,她明明是不爱哭的。
最后累得睡着。
第二天,小姑娘拿回来一台二手手机。
后来,这手机里有了许许多多照片,红痕、瘀痕、伤疤密密麻麻,不同的角度和姿势。
那天清晨的风很大,破报纸折出的纸飞机随风远去,跨过破旧垃圾站,飞向远方。
旧报纸发黄,徒留一点空白位置能够书写。
少年笔锋凌厉。
—运气不佳,那就试试勇气。
卧室的梳妆台下面有一张发黄的老照片,是被撕烂后又拼凑起的。
夹在一本杂志里。
照片一家三口。
男人带着金丝眼镜,手搭在沙发靠背上,长相儒雅。女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坐在主位,波浪卷的长发盘着,上扬的眉眼带笑。
站在夫妻俩面前的小女孩扎着两股麻花辫,穿着碎花裙,抬手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照片后,是手写的字体。
- 破碎后的假象,就算再次揉捏起来,也是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