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有人难得回一趟长安,为了让宫中的御医出诊,垫了自己不少银子?”
秦怀月想了想道:“这些我都能解释。”
“听说有人蛮横无理,仅仅因为六岁孩童背不完夫子布置的三篇古诗,就直接抢了他的糖人吃?”
“……”
秦怀月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看着方明川的眼睛:“怎么,上巳节那日明明还很乖,烧退之后立刻就来找茬是吗?”
春花绚烂,她的表情生动,和各种颜色一齐跃入视野。
方明川笑的坦率而又无奈。
“怎么会?我明明一直都很乖。”
“你……”
明明颔首垂眸的样子一如从前那般,可秦怀月看着他现在的模样却倍感陌生。
她动了动嘴唇,轻叹了一声:“你确实很会耍无赖。”
“论耍无赖,我倒是比不得秦怀月你更擅长这样对我。”
“我什么时候对你耍过无赖了?”
“是吗?你当真没有吗?”
方明川拧眉凑近她,两人呼吸交织几近相闻,他一直没有挪开看着秦怀月的眼睛。
“我明里暗里提示过你很多次,从在翰林院初识到在藏文阁为你誊诗,多到我都快要记不得了,可你却好像一如既往,从来不会将它放在眼里。”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透出对眼前人的可恶、可恨、可悲。
却又无可无奈。
“聪慧如怀月姑娘,
恼人如怀月姑娘,
喜爱如怀月姑娘……
当真,当真是对这份心意一概不知吗?”
方明川握着她的手指,他鸦青色的眼睫轻颤,虽然轻描淡写故作镇定,可手指难免会因为紧张,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自你离开长安之后,我就总会想起你曾说过的话,你做过的事,可你走的太急,急到来不及等到我给你回答——你说得对,倘若居于这个位置上,我们依然不能有所施展,那为何不去更需要的地方,做更该做的事情?”
秦怀月望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她还记得,这是那天她在偏殿曾对他说过的话。
——原来他一直放在心上。
“来时的路上,我见到了你帮助过的那些百姓,他们爱你、敬你、每个人都难掩对你的溢美之词,可唯独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原因,所以必须亲自来问你。”
秦怀月阖了阖眼:“好,你问罢。”
“说出星槎渡三个字的时候,你脑海里想的,到底是哪个人,是哪些事呢?”
方明川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急切的想要到一个回答。
毋庸怪这份急切,毋庸怪这份热烈,因为盼望着心意相通的时间太久,太久。
——久到当真正面对面的时候,却又因为惧怕,而无法正确衡量这份心情的距离了。
秦怀月垂眸,她好像很认真的想了一会,侧视着别处不再说话。
时间好像被拉成一条长线。方明川觉得,自己仿若度过夏蝉嘶鸣整个夏天前的苦痛蛰伏,又仿佛度过一粒种子生根发芽前在黑暗中所有的提心吊胆。
他终于听见秦怀月轻声说。
“我在想那个少年。”
她顿了顿,随后朝他绽开笑靥:“以水映星,能否隐忍独行?以桨作笔,能否渡到对岸?当年说过的话,会不会忘在脑后,当年的约定,会不会只有我一人独守?”
“……他没有忘记,你也不是一个人独守。”
“为什么这么确定?”秦怀月轻声问。
方明川直直看着她,长久到她快要无法承受他烧灼的目光时,他才开口。
“因为,我就是你那时救的少年。”
“怨不得……”
秦怀月忍不住笑出声来:“怨不得朝臣人人骂你老谋深算,现在看来果然是不可深交,连这种事情都能瞒我多年。”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听到方明川的名字时,就那样深深地吸引自己。
原来这是理所应当。
他们早就该如此的注视。
方明川咬着嘴唇,他伸出手,缓慢而又强硬地绕到秦怀月绣着莲纹的衣襟处。
身前襦裙上打着两道结,他轻巧地捻起它,荠荷色的系带从胸口延伸到膝盖,他的指节同步在其中滑行。像在嬉戏把玩珍贵的宝物一般,方明川用食指与拇指将它绕了一圈一圈、一圈一圈,随后用力一拉,将结带拉到唇边烙下一吻。
保持着克制与难掩的攻击性。
这是不会伤害到她的距离。
手指捻着带子上的绣纹,方明川眼角微红,他很认真很认真地说道。
“秦怀月,这是我这一生,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很多事情从前不懂,不知道这不比学书做文章,还能有重来的机会,所以总会固执地以为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以至于没有发现,原来只是希望你也能看到我这件事,就可以花费那么久的时间。”
“但是秦怀月,你不能这样自私。”
“凭什么对我的告白只能是曾经?凭什么在我最庆幸的时候告诉我这就是结束?凭什么在将一切都全盘托出的时候却弃我而去?”
“我不会同意,也绝对不会允许。”
秦怀月看着他说不出话。
明明他颔首垂眸的样子一如从前,可眼中映出他现在的模样,却令人倍感陌生。
方明川看着她错愕的眼神,意料之内的笑了起来:“既然柴州百姓皆夸秦怀月事必躬亲,冰壶秋月……”
“可否让我也结草衔环一番,报恩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