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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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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水融冰,乳鸭试暖。柴州水岸边有一处历经风霜、布满青苔的石桥,石桥旁岸芷汀兰,杨柳茂盛,郁郁青青。曲塘水自西边消融,途沿几处落差形成瀑布飞跃而下,潺潺直向东面流去,而它所穿过的这座石桥,便是柴州百姓自城南到城北的必经之路。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天气爽朗正好,石桥上行人稀疏,下桥转身见几艘旧乌蓬随风晃荡,无客的船夫在躺椅里闭眼休憩,草棚顶上挂了道木匾,明晃晃书仨大字“星槎渡”。

行人个个戴羃篱背行囊步履匆忙,唯有一藏蓝长衫束发者由此经过,步履渐缓、后退折返、止步端详。

“铺星作水,化桨为笔,

槎舟渡星,好名好名。”

船夫睡意正酣,半梦半醒间听见这话,一只眼瞪圆一只眼半眯着看向来客。

细观来人,虽说穿的简朴整洁,可气度姿势绝不是等闲之辈。

尤其是那道面容,细腻精致,倒像是哪方江南人氏。

船夫惊讶道:“这位公子好眼力,看样子应该是位文人,咱听您这口音可不似柴州本地,这是从何方高就来的?”

方明川的视线从木刻牌匾上收回,朝船夫回以一道礼貌的笑容:“当不得何方高就,不过是从它处谋了个一官半职,班门弄斧、贻笑大方罢了。”

“马上晌午,公子这是要去哪儿?要不要我用水陆捎你一程?”

“就在前面紫槐巷,不多叨扰,不出一炷香便到。”

——从石桥到紫槐巷,这可不是一炷香就能走到的距离。

船夫闻言挠了挠头,从躺椅上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随后走出来同他寒暄。

“公子没怎么来过柴州?怪不得不知这牌名的来历,这可是咱通判大人亲自取的名,人家祖上是柴州大家,她取的名——当然是不同凡响!”

“哦?原来这木匾还有这道来历?”方明川笑言。

“那可不!”

船夫拍了拍胸脯自信道:“这可是通判大人亲自所写,又让木匠照着摹刻的,在我李二这里渡河的客人,哪个见了都会夸一嘴起的气派。”

反正现在无客,见方明川一副颇有兴致的表情,船夫也就开了话匣子。

“公子看着俊俏年轻,估摸着不知道这回事。我李二在曲塘摆渡少说也有几十年,这柴州从古通今发生的正史野史哪个我都知道。就比如前朝哪个妃子逃难,跨过这条曲塘水去的南方,又比如当年先帝驱逐外族攻入长安,前一晚就是在此处下马歇的脚……就这我家那口子还尽嫌我五大三粗没文化。我那个气啊,心说这怎么能行?我得跟她证明!可她还笑话我,说有这劲儿还不如把草棚子上写的字给换换。顶着“过河”俩破纸烂字都不嫌丢人,嘿!——你说这话气人不气人?”

船夫说这话时手舞足蹈,眉飞色舞的样子显的有些滑稽,方明川忍不住弯起嘴角:“然后呢?”

“然后啊——第二天天刚亮我就离开家,冒着一肚子火一屁股坐这儿等着接渡客,说来那天也巧,就刚好让我撞见通判大人蹲在河边,帮对面大娘家里抓鹅。”

船夫说完努了努嘴,示意面前忍不住嗤笑出声的方明川看向对面的人家。

方明川顺着视线看过去,一处被围栏围住的草屋略显破败,房顶还能看到被黑土瓦修补遮雨的痕迹。院内杂草茂盛,但却在豆苗架处明显少了许多。

像是不久前还被人有意择过。

“大娘家人走得早,表弟又随林将军征战,去了羌州就再也没回来,邻里街坊说她在长安有户五服内的亲戚,可那会儿许久也不曾见有人来问……她身体不好,病了躺床上半月,圈养的大鹅没饭吃,半夜把栅栏顶破跑出来,通判大人看见,一只一只帮她抓,官服都差点没给叼破。”

“那会我正跟王妈聊改名这事,看见鹅跑就一齐上去帮忙……没成想这些话被她听进心里去,没多久她就过来帮我想了个名!”

船夫说到这里,原本兴致勃勃的口气突然顿了一顿,两手一拍乐道:“没过多久她就把涂好墨的木匾送来,说我媳妇肯定满意这回的名字,还真别说,自那之后媳妇逢人夸我能耐,虽然公子你不知道,我其实还没好意思说这是人通判大人……”

“哎,老李!你又跟谁说这牌匾的故事呢?”

裹着粗布衣衫,端着一篮鸡蛋准备回屋的妇人看见老李,忍不住走出来笑话他:“前天说,后天说,今天说,这都是你讲的第几回啦?”

“哎哎哎!别在人公子面前诓我哈,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可没讲那么多回!”

船夫被妇人这一调侃,急得嚷嚷回去两声,难免有些耳臊脸热道:“那是常跟你们这些附近的人讲,这是我头回跟客人——还是这位格外面生的客人讲这事呢!”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又开始油嘴滑舌。”妇人乐得哈哈大笑。

左邻右巷听见动静,陆陆续续走出来看情况,一时间场面变得热闹起来。

刘氏道:“那天大人帮我从沟里救出大黄刚下的崽,你们是不知道给那小黄狗吓得,连着嗷嗷叫好几天,再也没敢溜出过门。”

王家女道:“父母想让我读书成为她那样的女官,可我家里穷买不起书本,大人知道后就把她的书送予我,马夫驾车拉来卸货时,书都快要把门口给堵上了。”

周声道:“我去年得了两月风寒,眼看就要误了耕种时节耽误收成,母亲别无他法,只好请老道士烧符水来喂我喝,大人听说后亲自回长安请有名的医师开药给我,我想把她垫付的银子还她,她却说……让我为日夜哭泣的母亲尽尽孝心,就算还钱了。”

用红头绳扎俩小辫的男童歪了歪头,忍不住拉了拉身边母亲的衣角。

“阿娘,你们都说秦姐姐人特别好,可为啥她那么好,还要抢我的糖人吃啊?”

眼眶禁不住有些濡湿的妇人,听见自家孩子这话忍不住笑骂:“你还好意思说,那还不是因为你跟人家打赌,只要多背三篇古文就可以多吃一个糖人,结果你还没背完,就把人家大壮的糖人给抢走了?”

男童扁了扁嘴,一副快要难哭的样子。

“可是阿娘,那些古文真的,太—难—背—了——”

男童带着哭腔的声音,把在场的大人都逗到乐的不行。

方明川抿了道笑,他看向一同齐乐融融的船夫。

“那位大娘,现在怎么样了?”

“她啊?早就被接回长安过好日子去了!”

船夫朝他笑道:“大人在长安托人帮忙寻亲,没多久就找到了大娘的亲戚,原来是当年战乱分开的缘故,现在人家去京城做起了织绣生意,偶尔还会回来一趟,一问怎么回事,原来是放心不下家里那点老豆子!”

船夫说完,又继续和其他人就刚才的话题聊起来。

方明川看着这些人笑了笑没说话,转身继续朝紫槐巷的秦氏祖宅走去。

日上中天,阳光正好。

——是连日缠绵春雨后,难得的晴天。

方明川踏入院内,竹林遮掩的角落还泼洒着未干的雨露,被打落的迎春花被日光照的漂浮,四方石桌前放着一盘刚破的新橙,空气中都是橙皮清甜的味道。

有个姑娘背对着他坐在圆石凳上,小桃红色的齐胸襦裙明媚亮眼,上面垂下来几条荠荷色的结扣衣带。她圆润纤长的指尖捏在书页的一角将翻未翻,全神贯注到没有发现有人进来。

秦怀月掀过新的一页,果真看到了自己预想中的内容,她不由得松一口气轻笑,将手伸向宛珠为自己新泡的清茶上。

一口气将内容读完一个大阶段太过舒爽,这会她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有些发干。

她不转目光看着接下来的内容,另一只手在旁边摸索着伸向记忆中的位置,只是才刚搭上微热的瓷盖,就有双手从她这里将其顺走。

——行云流水、得心应手。

秦怀月有些诧异地抬眼,对上一双同样温热的眼睛。

方明川与她对上视线,轻轻笑起来,他沉静却又认真的看着她。

“听说有人上值点卯,路上碰到从栅栏跑出的大鹅,因为花了不少时间把它们抓回围栏,从而误了当天足足半日的饷银?”

秦怀月身体微微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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