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咱远房亲戚家的女儿,要是按照辈分推算下来,满打满算也能是我的一个表妹。”周振生陪笑道。
看着将近四十笑起来脸上多褶的周振生,再看看那位约莫二十的女子,方明川皱了皱眉,嘴上却仍旧挂着看破不说破的笑容。
周振生见方明川隐而不发,心里难免有些尴尬,估摸着对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图,他赶紧朝对面的女子使眼色,自己则借小解为由先行一步,留下了这两人在席前。
“承,承蒙大人关怀,小女子唐酥枝,小名月芽,特来拜见大人。”
名叫唐酥枝的女子有些紧张的捏住鹅黄色裙角,手中拿的团扇一时不知是该遮面还是该放下,姣好妆容上一对蛾眉局促的颦起,看上去格外娇俏可爱。
方明川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朝她明朗地笑起来:“是吗,原来你也叫月亮?”
他微眯的桃花眼里几乎盛满了自己,唐酥枝看的愣住,她都能从里面看清她涨红的脸。这样的笑容任谁都无法拒绝,她咬了咬舌尖温吞道:“大人可还记得那日,曾扶起过一位女子?”
方明川隐约记得,那日林高轩从高层坠下,死状可怖。宾客看到惨状乱作一团,混乱之中不慎将一女子挤到地上。顾忌踩踏之危他才将对方扶起,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见。
唐酥枝见他若有所思,紧张的说话都磕绊起来:“酥枝斗胆,自那日之后一直挂念您,不知大人可否让我结草衔环报恩于您,小女什么都——”
她的动作太急起身太猛,“哐当”一声带倒了桌上一直未动的酒杯,唐酥枝还没反应过来时,方明川就已经在它摔下桌之前接住,轻巧地放回桌上。
他轻笑着安抚对方:“当心。”
面容朗朗如清风怀,语气濯濯如春月柳。
唐酥枝被他温柔的笑容蛊惑:“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贤淑的?柔顺的?还是可人的?”
“我喜欢……”方明川说着说着,声音突兀地停住。
唐酥枝还在软着嗓子喋喋不休:“大人若是不嫌弃,酥枝愿意学做您喜欢的样子,不管什么样的性格都——”
“我喜欢不听我话的。”
“什么?”唐酥枝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看向方明川,可对方已经将视线转向窗外直直注视着,忽然间他好像看到了什么,瞳孔紧缩震动,胸口也因急促的呼吸变得起伏。
唐酥枝从未见过方明川如此剧烈的情绪,他收回视线之后就开始止不住的放声大笑,然后突然低声对她道了一句抱歉,撑起身体就从窗边翻身而下。
“大人?——大人!”
唐酥枝急切地攀上窗沿,她还来不及发问,就听到玄色衣袂上下翻飞间掀起的烈烈风声,再寻时他已经轻巧自如落在邻家探出的屋檐上。楼下有眼尖发现他的食客发出阵阵惊呼,他却浑然不顾,像是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一般向前奔去。
挡在面前的游人熙熙攘攘,仿若千千万万种选择,纷繁议论与疑惑不解被他们脱口而出,却都被方明川甩在身后置若罔闻。
他脑内不断翻腾的只有一个答案。
原来他喜欢的,一直都是那个无拘无束,反叛不羁,永远不会为他作片刻停留的灵魂。
一个穿越冥冥众生,目光仍能精准寻到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他原以为自己会抗拒,连日来未曾好好休息使他颅内绷痛的要命,可此刻的精神却因这个发现激昂亢奋,令他忍不住浑身战栗。
春雷骤然炸响天际,轰隆隆如心口的鼓动,雨水瓢泼而下,砸落街巷青砖溅出一枚枚雨蝶。人世间一片朦胧,仿若多年前同样朦胧的雨夜。
穿着新衣游玩的行人抱怨春日急雨,纷纷撑起手中精致纸伞。水红、花青、杏黄、葱绿、天蓝——各种颜色瞬时纷繁汇杂如颜料翻腾,落入溪流被天地揉碎成一幅美梦。他则玄衣墨发疾速穿行在各色之中,不曾被任何选择打乱节奏。
本该是众生嘈杂,可耳畔万籁俱寂,行者乱无目的,他却直奔一种可能,身旁杨柳盈满,他顺手折下一支,藏于右手掌心。
直到一个戴着白色帷帽的背影出现在视线内,她脚腕处的月华裙角绣着金色莲纹,十幅渐变如月相般精巧自然,徐徐行进的每一步都好似跨越时间,踏过数度光阴。
正如黑子堕入白海撞出一片涟漪,他想都没想抓住她的手腕,险些将对方一个趔趄拽入怀中。
“方明川,你是不是疯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高过他头顶的纸伞,隔绝掉这一路所有苦痛:“下这么大雨不打伞在街上乱跑,你是存心想要生病不成?”
方明川眸光闪烁,他紧紧盯着她影绰布帘后的眼睛,将那支几乎要攥碎的柳枝探进去,紧贴在她耳鬓。
布帘被他骤然的动作分作两线,其中一线弯出一道圆弧,露出她左边清晰如明镜的杏眼,里面正直晃晃映出他黑漆的影子。
——性如白玉烧犹冷,文似朱弦叩愈深。
他停了片刻,忽然一字一字道:“秦怀月。”
“又想要做甚?”
面前人并没有因为他这近乎孟浪的行径生气,而是挑着眉好整以暇,像在看他又要耍什么花招。
他低低的轻笑,将下巴搁在她肩膀。
“来时柳叶正好,折来送你。”
视野开始模糊,或许是多日来忙于公务透支身体的缘故,现在骤然得到松懈,绷紧的精神已经没法让他再支撑下去。
恍惚之中,有双手在背后轻轻环住了他,一如从前那般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