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塔，

激昂的人群被夜色笼罩，伫立在他们中央的黑塔冷淡而沉默。

黑塔最顶层是综合频道的直播间，现在设备被收起，一束环状的闪光从穹顶滑到地面，都市各处的投影无声熄灭，而投影的正主——金莉卡站在直播间黑色高台中央，肩膀微微垂落，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地面，维持着那副惹人怜爱的悲伤神情。

穿着西装的经纪人赶忙上前，快速稳当地递上一杯温度刚刚好的红茶。

金莉卡好似还没回过神，淡褐色的瞳孔蒙着一层浅雾，她扫了一眼茶杯，动听的嗓音此时听起来十分疏离：“这茶哪来的？”

梳着大背头的经纪人还没答话，直播间另一头、坐在一条黑木长桌对面的年轻男人先一步开了口：“我刚好泡多了，是不合口味吗？”

全球最大仿生人制造公司的CEO萨奇，延续了大半夜不睡觉去挖地道的神经病传统，现在周围一个保镖也没有，大喇喇地坐在毛绒长椅上，捏着瓷杯把手又尝了几口，喝完还煞有其事地啧了一声，补充说，”我觉得还可以。“

”您误会了，“金莉卡穿过收拾直播设备的政府工作人员，步伐优雅而缓慢地来到萨奇身边，”我只是晚上不喜欢喝茶，可能会睡不着影响第二天的工作。“

“作为一个歌星，你的敬业程度还真让我自惭形秽啊，”直播间里只有镜头对着的地方比较亮堂，萨奇就借着那一点光栖生在暗处，眼里有着幽幽的光泽，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毫不客气地说，“不过看你刚刚的表现，我更推荐你去当演员。“

他用手指着自己的耳朵，似笑非笑地抱怨说：”你的粉丝太给力，差点把我耳朵都喊聋了。“

黑白相间的长裙紧裹着这位潮流歌星匀称柔美的身材，露出后颈到蝴蝶骨那一小片白皙而细腻的肌肤，现在，那里有明显的紧绷，还持续了好一会。

“他不会有事对吗？”金莉卡突然抬头望着他，一手收在身后，漂亮的骨节泛着苍白，即便极力忍耐，浓重的不安感也透过她不稳的语气传了出来，“你说过，你是看着他安全离开的。”

萨奇收起玩笑的态度，转动着吃甜品的银勺：“你们兄妹感情很好，都隔这么远了还牵肠挂肚的，看来董事会那群人很懂得对症下药，永远知道对其他人来说什么样的东西是最重要的。“

说完，他凝视着金莉卡低垂的眼睛，探究似地问：“一个空有记忆的虚假替身，真的能安慰到你吗？”

“不劳您费心，这是我的私人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妆容的问题，金莉卡白皙的脸颊顿时显出几丝萧索的病气，像是摇摇欲坠，她努力咬词清晰，一字一句说，“既然您不愿意回答我这个问题，那我换一个，我哥哥既然没有感染长夜病毒，为什么还会自愿加入反叛军？”

萨奇嗤笑一声，拖长了调子缓缓说：“难道你觉得，没有感染病毒的仿生人就不会追求自由了吗？那你真是太小看人工智能的情感技术了。”

金莉卡松了手，一缕微卷的金发垂到她肩前，她平静说：“外界都是这么传的。”

“既然芯片赋予了他们情感行为分析和情感动机产生的技术和能力，那么人类会追求的东西，他们当然会追求，这是一种动物本能，”萨奇展示了他作为技术宅的专业性，接得自然而流畅，“长夜病毒不过是一个催化剂而已，至于反叛军......."

他幽深的眼神停留在荡漾的红茶水面，顿了顿，才继续说：“她们只是在追求自由这条路上太极端了，或许是因为人工智能本身的纯粹性吧，一旦抓到什么可以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就想借此超越冰冷机器的本身以达到某种精神上的和谐，反正我是没有办法理解那种独自走向深渊的理想主义。”

金莉卡眼皮一动，以超出常人的敏锐性察觉了他这些话里蕴含的复杂情感，她蹙起秀丽的眉，问：“那为什么一开始要给仿生人装这种芯片？”

“谁知道呢，”萨奇又摆出那副散漫随意的微笑，“可能是因为比起冰冷的机器，人们更喜欢有情感有生命的宠物，稍微洞察一下消费者行为模式，所有商家都会选择这么做。难道金小姐会愿意选择一具模样相似的机器，而不是一个会疼你会爱你的哥哥？”

他这话好似戳破了什么，金莉卡背脊稍稍弯下去，呼吸急促起来，只觉得眼睛发酸，萨奇伸手把他面前的黑森林蛋糕推出去，示意她吃一点，以一种同病相怜的口吻说：“人类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清楚他们不过是一堆靠芯片驱动的机器，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她们投入自己的爱和心血。”

直播间装备归位已接近尾声，灯光接连熄灭，政府工作人员几次想要上前，又怕打断黑图灵CEO和大明星的交谈，金莉卡的团队同样只敢远远地守，大背头经纪人第不知道多少次把担忧的目光送过来，看到自家的明星吃了一口蛋糕后，猝然捂住了自己的嘴，整个人在原地站了不到一秒，拖着裙摆朝门口飞奔而去。他愣然过后，抓过一瓶水就跟着跑了过去。

“莉卡！莉卡！“经纪人神色焦灼地拍了几下洗手间的门，”没事吧？吃坏东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