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泛白前,李钰安插的人已回到和亲队伍里,在一公里外与接应的人通过提前约定好的暗号接头时,旁边还守着个小姑娘,穿着一袭黑衣,蒙着面纱,看着比公主年纪还小,腰上缠着软剑,在漆黑的夜里泛着银光,剑身刻着盈盈水波纹。
几人心生疑虑,见接应的人对她格外恭敬,便未深究。
福清郡主为陈沅兮换上素净的外衣,看向她毫无血色的唇,手指触到她温凉的皮肤,心不由一颤。
虽然不知道陈沅兮对于母亲有何价值,但福清郡主不希望她出事,母亲有自己的谋划,她也有她的信念。
于是她选择拿起这柄被藏在被褥下,整日枕着的剑,夜里偷溜出京城,一路护送,直到陈沅兮顺利进入南国,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一直到正午都未有人发现异样,给陛下送信的士兵终于结伴赶到,朝着曹平行礼道:“曹大人,陛下说让您带着半数士兵和启国使者一同将公主棺椁送往启国,其他人由剩下的士兵护送回京。”
曹平弯腰拱手接旨,对陛下的决定已有预料,和亲事宜早就商定妥当,不管公主是死是活都要给启国一个交代,不然启国人借口良国背信弃义,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端。
回京的马车上,禾雀守完陈沅兮,又守了孙嬷嬷一夜,眼下青黑,却还撑着眼皮,在回去的路上逗孙嬷嬷开心。
可无论说什么,孙嬷嬷都兴致缺缺,禾雀揽着她的手臂,试图像从前一般撒娇,“嬷嬷,与我说说话嘛。”
却并未得到意料中的嗔怪,不得不凑到她耳边,小声道:
“您最了解公主了,知她从小就有主意,怎会想不明白,公主只希望您和惠姬娘娘保重身体,她还承诺以后不论去哪都带上奴婢呢。”
孙嬷嬷灰蒙蒙的眼睛迸发出光芒,“你是说……”,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
禾雀却懂了她的意思,用力点头,又做了噤声的动作,“公主必须守住这个秘密,怕您撑不住,怕您怪她,只得在临行前交待我照顾好您,其余的我也不清楚。”
“我怎会怪她,这傻孩子。”
孙嬷嬷眼泪婆娑,掀开车帷一角,慈爱的望向远方,她太过于害怕自己未替王女守住她唯一的血脉,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兮儿这孩子从来都不会被困在宫墙、困于一纸婚书。
幼时比那些个男嗣还要顽皮,上树摘果,下河摸鱼都不在话下,那一池锦鲤被她来回折腾,长大些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在皇宫的处境,才逐渐收敛性情。
过了城门,满城素衣,漫天纸花,有几朵吹进了马车,禾雀弯腰拾起,和孙嬷嬷对视,两人眼里都是惊诧。
公主也未曾告诉她要把自己的丧礼办得如此隆重,这以后要如何收场?
禾雀心里担忧,却也开心,揉着手里的纸花,傻笑道:“公主这样顶顶好的人,就该被这么多人记挂。”
差不多的时间,棺椁被抬进启国。
曹平背手俯瞰着广袤的启国疆土,地广人稀,牛羊牲畜和围着单薄兽皮的人不分你我在大片大片的草原上奔跑追逐。
冷风裹挟着青草和潮湿空气的凌冽感扑面而来,还带着点他闻不惯的腥臊味道。
启国太子舅父已带人相迎。
“曹兄来了,不知公主?”说话间,他的头往后探。
“公主在这棺椁里,陛下说婚事已定,公主于情于理都要葬在启国。”
曹平向左移了一步,身后的金棺完整的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启国太子舅父面露错愕,片刻才恢复,抱拳行礼应道:“还请贵国皇帝节哀,我们定以太子妃规格为公主下葬,曹兄请先随我去见太子殿下。”
一群人马抬着金棺,声势浩大,一路引得不少人侧目,到达皇城,与刚踏入启国的野蛮不同,这里的建筑同样恢弘,进出的人都穿着袍服。
又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启国太子在的宫殿。
启国太子舅父趴在他耳边低语两句,便见他将其推开,厉声道:
“你们说她在路上病逝了?”
启国太子听舅父说陈沅兮吐血时并不太相信,此刻亲眼见到她的棺材,心里可谓涌起千层浪。
当日站于瞭望台上,对他说“不可轻视外形瘦弱的女子”时的人,可不像会被一场风寒轻易夺走性命,甘愿躺在棺椁中任人宰割。
“正是,在场的人皆亲眼看到公主咳血后昏迷,还有贵国使者为公主把脉。”
曹平恭敬回答。
启国太子狐疑的看向其舅父,见他点头后对着众人问道:“是谁给昭慧公主把的脉?”
齐九从人群中挪了出来,忐忑开口,“回殿下,正是小人。”
“公主吐血时已是油尽灯枯,不出半个时辰就没有了脉搏。”
“臣走时也看到公主气若游丝之态。”
启国太子舅父站出来,增加齐九话里的可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