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雀碗里的粥已经见底,双手撑着脸,眼睛亮亮的望向陈沅兮。
被她的动作可爱到,陈沅兮敛起笑容,郑重说道:“我要你留下来替我照顾好母妃,不要让孙嬷嬷因我伤心,也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真相。”
禾雀被她的情绪感染,端正姿态重重点头,“奴婢一定会照顾好娘娘和孙嬷嬷的。”
“再次重聚,以后不论去哪,只要你愿意,我都会带上你。”
陈沅兮把装糕点的盘子推向禾雀,看着她澄澈透明的眸子,心里泛起涟漪,却不知自己的眼里早已泛起泪花,直到眼睫一沉,一滴泪滴在手背,才匆忙将头扭向另一边,拿起瓷勺拨动两下,又放下,搓搓腿,试探着抹了把眼泪。
禾雀傻笑着,拿出唯一一块枣泥酥放到陈沅兮面前,将剩的桂花糕塞满嘴,含糊道:“我当然愿意,公主去哪奴婢就跟去哪。”
“好!”
陈沅兮笑看着禾雀把自己的脸颊塞得鼓鼓的,等她脖子一伸终于咽下最后一口,递了杯茶水,擦掉手上的碎屑道:“时辰不早了,走吧。”
今日宫内热闹非常,人来人往,脸上都洋溢着喜气,见到陈沅兮无不行礼问候一句:“昭慧公主安。”
宫门外,陛下带着一众皇子宫妃站于城墙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浩浩荡荡的人群,一顶罩着红色帷幔的宽敞马车被簇拥在中间。
下面,臣子成群结队,立于和亲队伍两侧。
陈沅兮看到皇后正站在城墙上,知今早所传,三皇子在永乐宫跪了一夜求陛下解皇后幽禁所传非虚。
今早宫人都议论,三皇子虽然不是皇后所出,却比四皇子重孝道,敬重皇后,有君子风范。
在陈沅兮望向城墙上众人时,皇后的视线也从她身上掠过,刘夫人脸色阴沉,显然对今日情形十分不满,如樽神像般扬着下巴,目光悠长没有落点,身姿挺拔,宽松的裙裾穿在身上却不显单薄。
皇后反而多一点人气儿,下颌拐角不够分明的脸上装点着恰如其分的五官,脸颊随着年龄增长一点点向内凹陷,那双无意识乱晃的眼睛显然不足以压住华丽的衣裳和头面。
正如她日复一日努力谋划却仍抓不稳本就不被允许拥有的那丁点权力。
“儿臣拜别父皇母后。”
收回视线,陈沅兮跪下来双手高举到额头,连拜三下。
陛下捋了捋近日才须起的半白的胡须,摆手道:“免礼。”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展现一下离别之痛,又觉得难以把握分寸,最后只交代了句,“保重身体,想家就给父皇来信,朕让启国太子放你回来小住几日。”
“父皇也要保重龙体,莫要惦念儿臣。”
顺着他的话,陈沅兮再次屈身行礼,有些不知实情的小官或许是思及自家女儿,掩面叹息。
陈沅兮一步步走向那辆四驾的马车,察觉到身上一直有一道视线,在掀开帘子时侧目,追寻到了李钰晦涩的眼神,朝他微微一笑,钻进了马车。
李钰的视线停在半空,呼吸一滞,心脏猛烈跳动着,陈沅兮笑弯的眉眼,嫣红的唇瓣,和露出的一小颗洁白的牙齿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与往日她英姿飒爽、端庄持重的身姿交叠,像是平白生出跟线,将他拴紧,身体下意识前倾想要跟上稳步行驶的马车。
终是理智占了上风,收回视线,负手而立,轻咳两声,掩饰早已慌乱的心。
不远处的福清郡主乖巧的站在母亲身旁,眼珠转动,似懂非懂的观察着李钰的小动作,不着痕迹的扫视一圈,见没人注意到,替两人松了一口气。
马车驶进宽敞的街道,两侧早已站满围观的百姓,陈沅兮的心不免一紧,手指描摹着裙裾下装着金印章和小金梳的荷包的轮廓,呼吸渐渐恢复平稳。
风裹挟着热浪扑来,吹起了车帷的一角,人群中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定睛一看,正是凤丫头在用力朝她挥手。
身上已没了村头屠夫的匪气,一身行头衬的她孔武有力,若是父皇看到定会惊骇,不管说什么也要把她丢去启国或是草草指门亲事。
陈沅兮心中不免腹诽。
他明明坐拥江山,拥有无上权力,却惧怕力量,从不尝试掌控,而是一味驱赶。
两人对上视线,只见凤丫头蹦跳着拍着身边的小厮,激动问道:“公主是不是看到我了。”
那小厮像个木偶般被她拍的东倒西歪,只是不停点头附和。
马车行进缓慢,陈沅兮开怀的笑着,伸手扯住车幔,挡住了外面的层层叠叠的视线,从怀里掏出药瓶,紧紧攥在手里,默默计算着路程。
相比上次军队快马加鞭,这次要在路上多花个两三天,南国位于良启两国的东南方向,越靠近启国离南国越远,过早服用假死药,又不好支走部分启国使者,必须算好日期,不能生出一点差池。
摩挲着手里的药瓶,陈沅兮将自己抛掷于人群外,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