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识海上方,光影交织。褚洛白读过的话本轶闻,经意识奇妙转化,由文字变为了图像,如皮影戏般幕幕上演。
墨云铺展,肆景与褚洛白并肩坐于其上,正悉心观赏着。
光影变幻,故事更迭。
肆景托着腮,目不转睛。
董永与七仙女,弦超与神女,廪君与盐水女神…
为何在凡人笔下,神族女子总像被猪油蒙了眼般,对凡间男子一见倾心,甚至痴缠对方,非君不嫁?
这些故事与牛郎织女大同小异。
“看了这些,可有灵感了?”褚洛白低声询问。
肆景摇头:“更迷茫了。这些男子平平无奇,究竟有何魅力,能令神仙倾倒?太匪夷所思了!”
褚洛白颔首认同:“或许,我们不该局限于仙凡,也可看下其他异族间的故事。”
于是他们又相继看了白蛇传、柳毅传、田螺姑娘…
“我还是不懂,”肆景眉头蹙得更紧了,“为何这些女子下嫁,皆是为了报恩?且不深究知恩图报的规矩是从哪儿来的,单说这恩情,为何就非得搭上终身?难道女子除了姻缘,就没有其它珍贵之物能相付了吗?这凡人编故事,套的尽是同一套陈腐模子,真是偷懒!”
“并非偷懒,而是无所谓用心。”褚洛白解释道,“这些故事所描绘的情爱,仅是吸引世人读下去的糖衣。”
“那他们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牛郎织女唱的是男耕女织,董永与七仙女讲的是孝感动天,柳毅颂的是德性至上。而白蛇传,是对礼教僵化的反叛。”
褚洛白转头看向肆景,提议:“不妨,你也从此根源处思量。你想借你的故事,表达立何种意?扬何种道?”
“我可不爱讲道理。”肆景撇撇嘴,“他们凡人想怎么活怎么活,只要听了故事后能来我庙里上香就行。”
褚洛白垂眸思考了片刻,道:“想要故事让人记住并相信,需嵌入一个符合凡人认知的记忆点。”
他指尖轻划,光影画面快速闪回、定格。
“蛇、龙、田螺…故事中的女子各有其鲜明特质,那么你呢,你是什么?”他温柔地问。
“草。”肆景自豪地答。
“草在凡间是何境遇,日常与凡人又会产生怎样的交集?”
“我们草在凡间再寻常不过,与人的交集…他们不仅当我们不存在,还常轻贱踩踏!”肆景越说越气,“他们瞧不起我们?哼,我们还瞧不起他们呢!”
“你所言,仅是其中一面。在另一部分凡人眼中,草具有不屈之意志,乃生机之象征。
“不过,既然你心有不平,不喜凡人践踏草类,不妨将以此作为故事基底。试想,你笔下的刘子庸,需如何作为,方能从众生中脱颖而出,令爱惜草木的好运神另眼相待?”
真是听君一席话,书都不用读!
肆景茅塞顿开!
“我知道怎么写了!”她兴奋地抓住褚洛白的手臂:“快,让我出去!我得赶紧把开头记下,不然怕是要忘了!”
褚洛白反手将她按住:“你我此刻皆是灵识化形,意识领悟之物,是忘不了的。”
“即便如此,我也得出去。我要今晚就把故事告诉清徽,让他尽快着手准备。”
“不必专程跑一趟云阙宗。”褚洛白扣住她指尖,不紧不慢拢入掌心,“有更快捷的法子。”
“什么法子?”
“神族惯用的法子。
“托梦。”
-
识海外另一厢,云阙宗。
自昌黎归来,清徽马不停蹄,联络各地分观、调配资源、分派人员、安排好运庙扩张事宜,直至亥时三刻,方得停歇。
奔波劳神,动脑费心,清徽头一沾枕,便迅速滑入了梦乡。
然而,即便入梦,他的弦也未获得该有的松懈。
梦中,他仍俯首案牍后。呈报纷沓而至,仿佛永无止境。
正批阅时,一道阴影忽地罩下,遮住了宗卷上的字。
是谁又有疑难禀报吗?
清徽头未抬,循着惯常,问:“何事?”
他这般态度,似触怒了来者。
对方猛地扬起手臂!衣袂带起风声,挟着不悦的气息。
何人敢如此放肆?
虽说他性情宽和、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但好歹是一宗掌门,规矩还是要有的!
清徽难得动了回怒,正欲抬头斥问——
啪。
一声轻响。
一物不偏不倚,掉入他视线,落在了摊开的公文之上。
原来对方扬臂,并非不敬,只是为了掷来此物。
他丢了何物?
双目因久视文书有些模糊,清徽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仍是瞧不真切。
他抬手揉揉眉心,努力聚焦——
眼前的方形物体是…
鲁班锁?!
那,此刻,立在他跟前的人,莫不是…?!
清徽又惊又…
不,他不敢喜。
若来者非他所盼之人,又该如何是好?
清徽调整呼吸,压下微颤,谨慎抬头望去。
目光触及对方脸庞之初,他略感茫然,然随着细细打量,从那眉眼处寻出了熟悉旧影后,方才压抑着的欢喜,终破开堤防,汹涌着冒出了头。
清徽试探轻唤:“怀…乐?”
“不错!”来者咧开嘴,笑容灿烂得晃眼,“正是你好弟弟,沈怀乐是也!”
“你…下凡了?”清徽仍有些不确信,“你愿来见我,可是消气了?”
“嗐!兄弟间哪儿来的隔夜仇!”欢伯大手一挥,潇洒道,“你沈知乐,是我沈怀乐的好兄长!这点,任他天河倒流、九霄倾覆,也绝不会变!”
眼眶一热,清徽急切伸手,想加以确认:“手足情…”
欢伯毫不犹豫,一把握住他,用力晃了晃:“无人及!”
热泪再难抑制,清徽飞快从案下摸出一酒壶两酒杯。
“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欢伯惊奇道,“没想到,向来循规蹈矩的沈知乐也学坏了,开始藏酒喝了!”
“自你升仙后,我便苦练酒量,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你我冰释前嫌,能同你把酒言欢。”清徽执壶倒酒,举起其中一杯,递向欢伯。
欢伯接过,眼中亦有微光闪动。
“手足情!”他朗声道。
胸膛被久违的暖意填满,清徽举杯相应:“无人…”
“无人及你们俩这般肉麻。”
一女声蓦地响起,毫不客气地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清徽一惊!杯中酒液一晃,险些洒出。
“谁?!”
他循声望去,只见肆景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怎么,才刚见过,就不认得我了?”
她踱至他跟前,抬手一挥,欢伯的身影便如被石子击散的水中倒影,扭曲晃动,而后消散无踪。
虚幻的喜悦被击碎,清徽心头骤空。
“上神入贫道梦境,所为何事?”他缓缓放下僵在半空的手,于梦中,回归了现实。
“我已想好故事开篇了。”
“上神请讲,贫道洗耳恭听。”
“我讲了啊,你可记好了。”
肆景清清嗓子,站直身子,说出了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