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哥儿,你还理会他作甚?空手来拿三遭包子了,打谅我们眼白长的,真真是贪得无厌!”
元恒低头看,见人把烂衫翻了个面穿着又来,因瞪眼道:“我瞧着你规矩,又断了只手臂可怜,所以第二回没戳破你,还多给你拿了几块甜糕,你怎的是那起偷奸耍滑的?两遭不够还来三遭!”
那乞丐儿蓬头垢面,见门上的人纷纷瞪着自己,慌慌张张用嘴叼起袖子,刺骨的冬寒下露出那只满是淤青的独臂,哭说:“都叫人抢了去,我打不过,没法了才觍着脸来的,你们再行行好,我给你们磕头。”说罢,跪下去磕头不迭。
元恒惊了惊,却是边上小哥儿面不改色,当即就啐他:“呸!扯谎呢,你叫人抢了一回,难道第二回还不长教训,自己不赶忙地吃了,反巴巴的又拿回去教人抢不成!?”
那乞丐抬头一愣,愈更哭得涕泗横流,“我是断了臂的,今日有了一顿的饱,明日又向哪里讨食?所以一个包子必要掰成两半,留一半明天过活,哪想他们有手有脚的,知道裴家有饭施舍都不肯来,只要送到嘴边的。”说到后面,跌坐在地上指天咒骂。
众人见状有动容的,便说:“何苦烦的,管他是真是假,给个包子打发了去罢。”那小哥儿偏不依,嚷着:“稀里糊涂的,他只管说,哭上一哭你们就当了真了?”
“好了!”元恒一咬牙,跺了跺脚,拿了个包子便将食盒推与小哥儿,拉那乞丐儿,“你起来,究竟有没有人有手有脚,抢了东西不算,还打人,我跟着你去瞧就知道了。”
说着便半拉半拽着人起来,跟着人去了。
那乞丐原本前头跑着好好的,不知瞧见什么,突然拿着包子往回跑,一面惊恐地哭,一面慌张地把包子往元恒手里推,说自己不要了,便死也不肯再往前。
元恒惊疑至极,一径地越过他上前,想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却见那起倾颓的墙垣血迹斑斑,一群乞丐为抢一块馒头,把人掼在石墙打得血肉模糊。
元恒定睛一看,猛然间,如遭天谴,手中半冷不热的包子滚落,他望着那为首面的面目狰狞的人,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徐诏……”
徐诏,多么绝望的一声呼唤。
教那个阴翳嗜血的人神情一恍,缓缓端看过来。
面面相觑,却是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赵珝殷红的眼现出清明,两厢对望,他在元恒那样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罕然地乱了阵脚。
什么话也没有,他不再管手下气若游丝之人阴毒的咒骂,丢了人,转头就走。
而元恒僵在原地半响,想也不想地追上去拽住他,厉声喝问:“你在干什么?恃强凌弱,抢人东西的人是你对不对!?”
赵珝陡然一顿,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麻木模样,甩开他,头也不回,“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元恒怔了怔,只道不信,执拗地追着他去了污秽不堪的草棚,在身后追问:“你有苦衷对不对?好好的,哪里就做了乞丐?”
赵珝充耳不闻,所经之处乞丐退避三舍,无一不是被赵珝打怕了的。元恒忍住干呕的冲动,一步踏进去,与揩眼的癞头老和尚目光相撞,顿时明了,不由勃然变色,怒其不争道:“你要归什么劳什子佛门?他就是个疯和尚!你也跟着他疯,自欺欺人吗?!”
这话不知刺到了赵珝何处,赵珝木然的神情骤地一变,回身摁住元恒双肩,恍如择人而噬的煞鬼,吼声:“你懂什么!?啊?自欺欺人?哈,你见过手足相残吗?见过父子离心互相忌惮吗?见过奉如圭臬的母亲和最敬重的舅父躺在一张床上□□吗!?”
元恒被慑住了,错愕地望着徐诏。钳在两肩的力道恨不能捏碎胛骨,他的泪水在眼眶中摇摇欲坠。
可赵珝厌恶极了眼泪,厌恶极了平时最不假辞色的母妃满脸泪痕,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他瞒住父皇的虚伪模样。
他紧紧盯着元恒,手上的力道不自觉越来越重,仿佛笃定元恒无言以对,赵珝讥笑起来,只觉无趣。
然而,元恒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竟骤地挣脱开赵珝钳制,猛地推开他,吼声道:“我会把玉佩赎回来还你的!”旋即转身离开,决绝的背影如同这句话,掷地有声。
赵珝半是怔愣,半是麻木。
他回身,那老和尚已是饿得两眼昏花,赵珝将滚落地上的包子踢了过去,他却念了声佛号,一合掌,安然阖眼,唪咒念佛。
而彼时,魏家的宅院另有一番冷清。
吴伯拾好包袱,叩开书房的门进去,见小少爷支颐凝坐在案前,屋内原封不动,他便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吴伯,你先回京罢……”魏广微抬头,眼下微有青黑,俨然独坐了一宿,深思熟虑道,“我打算留在宣平。”
吴伯波澜不惊,只道:“小少爷,您该知道族里让你回去不仅事关老夫人,您该入春闱的大比了。”
“我知道,祖母那里我会写信去的。至于春闱……”魏广微踌躇片刻,抬眸道:“至于来年春闱,我已决定不考,再缓三年,此事我也自会告知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