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瞳如点漆,屏气盯着他,听他果真一字不顿,不由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拍手叫好。
郎鸣真是又惊又喜,抬头见他兴高采烈,又不觉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哀道:“不口吃又怎么样,你、你把刘武打死了!”
双喜正大呼小叫,转头见他又哭丧起来了,跺脚急道:“笨蛋!谁打死他了?要不是小爷我撞了个巧,报了官,他才真是要被讨债的人打死了!”
“什、什、什么……?”郎鸣哭得正凶,戛然而止,抽噎两下,盯着他,转眼又结巴起来。
双喜“嘶”的一声,忙要掌着他脑袋再晃一晃,岂知,他在屋里和一帮恶煞“斗智斗勇”,躲闪时一个不妨,自个往那桁梁上撞了个山响,直撞晕过去,才被衙役半架出来,若非因郎鸣,眼前都是天旋地转,这会子又喊又跳,那一跺脚,直把自己又震晕起来,手才伸出去,腰禁不住一扭,顿时转身歪七扭八地打了几招醉拳。
“唔,郎鸣……我好像看见我哥了。”
言罢,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地,耳边又听见郎鸣一直喊他。
他神志不清,不忘欢喜,心道 :对了对了,郎鸣,就是这样,一字不顿。
两个时辰后,御景园连廊上乌泱泱挨坐满了人,落槐院的人都来了,季七提着热茶打抱厦下过,朝庭中笑道:“郎鸣,茶都凉一遭了,你的诗怎的还没念?别是哄我们的罢。”
“没哄,七、七哥,千真万确,郎鸣一口气能说好多字,不口吃!”双喜扎着马步,腿肚子打颤,抢着替郎鸣回。双寿朝他看了一眼,他又忙咬着牙压下去些。
叶希贤坐在廊子里,轻轻挠着腿上巴掌大只的兔子,温声接腔:“不急,郎鸣,你慢慢地念便是了。”
郎鸣手心捏汗,望着叶希贤轻轻点了点头。
他并不是什么会识字念书的人,初来御景园,因不会说话清净才被少爷唤去书房伺候。有一日,少爷突然买了只鹦鹉给他,说:“你既然不愿与人说话,就同这只鸟说去罢。”
可他同鸟说什么呢?
郎鸣自小从未听到过一句好话,他娘也好,他爹也罢,总是嗔恨怨怒,喝骂不断,可他蹲在少爷的书房外,曾听过夫子念的一首诗,他不解其意,却私心觉着,这定是一首好诗。
他磕磕绊绊念给鹦鹉听,如今却想念给所有人听,要念得顿挫;要念得好听。郎鸣绷紧了弦,立在庭中,回想夫子的口吻,他说:“夫子讲的诗,定然是好诗……诗说,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念到这儿不由收声瞥了瞥廊下众人,众人只是敛神静静听着他讲,郎鸣心口饱胀,似有绿枝抽芽,声更洪亮,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他一念完,笼子里的鹦鹉撞了撞笼,学着郎鸣又念一遍。
双喜头一个拊掌,拊得最起劲,众人中虽有不知所云的,果听郎鸣不口吃了,都连连拊掌称好,最好顽的那些个是下了注的,郎鸣念完就围着注银混闹成一团。
叶希贤也为郎鸣高兴,只可惜裴初珩还困在外书房,他望着郎鸣,温温一笑,说:“念得真好郎鸣,我还记得扬和有句俗话,破罐不碍好瓦,也和后头两句道理相似。如同草木生发,原不在意霜打与冬藏,只为积蓄,破土迎春,其中寓意倒也正合了你的‘鸣’字,一鸣惊人。”
郎鸣心头一窒,怔怔地想:原来“鸣”是一鸣惊人的“鸣”。
隔日,裴府来了位不速之客。
内院洒扫的丫头远远听见外头厮骂的声,个个慌了神,提着扫帚你看我我看你,直等那步子声愈重,知人往这边来了,四五个丫头惊如鸟兽,忙往里头躲。
“站住!你几个小蹄子跑什么,赶着去死吗?看你三姑奶奶来了,还不紧着端茶来吃,等我揭了你们的皮不成!”
眼见人近了二门,几个丫头灰头土脸遭了一通喝骂,不敢则声,聚上前纷纷请她的安,少不得又被她小蹄子来小蹄子去的乱骂。
那大丫头忍着泪,低眉顺首引着三姑奶奶往门子里进,其余几个忙地互相使眼色,便有人悄悄跑去通传红姑。
“妈妈,不好了,三姑奶奶来了。”通传的人一径跑来,见了红姑如见菩萨。
红姑听了少见的蹙紧眉,心道不好,二太太今日出府了,她问:“人在哪儿呢?”那丫头委屈得紧,说:“紫云姐姐引着往琅香堂去了,三姑奶奶必是赌牌又输了钱,见着人就骂。”
“哭什么!她是主子,骂几句有什么委屈的。”红姑喝了喝她,见她忍泪,软了几分,说:“去唤玲珑、裳袖几个经事的丫头伺候,她使唤舒服了自然就走了,你几个既然知道三姑奶奶脾性,就快性地躲开,少去触她霉头。”
“是,妈妈。”那丫头抹一抹泪,戚戚应话。
一语未了,只见门外又跑来一个丫头。
“不好了,妈妈,叶公子也往琅香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