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六月初夏,山谷夜里凉风一吹也是冷的,洞口迎着风,除了能挡雨,遮蔽不了什么,元恒浑身打着哆嗦,却缩紧身子不敢离火堆太近。
火堆旁,赵珝正赤着上身,用树枝把火拨旺了些,而后浑不忌地把下身也脱了个精光,顺手将衣服架在一旁烤。他余光瞥见元恒当即把头埋进膝盖,心下讥笑,走过去,冷道:“不是你让我生火?坐那么远干什么?”
元恒抱着膝盖,没抬头,只小声说:“你帮我捡几根长树枝来。”赵珝没听清,不耐烦地问:“什么?”
元恒大声些又说了一遍,赵珝听罢立即皱眉,不悦道:“别怪我没提醒你,烧完这笼火就走,你之前就坏了一次我的事,若再多事儿,我不会再管你的死活。”
“知道。火熄了就走,不会耽搁你。”元恒声音有些闷沉,明明一切都是他所赐。若非他把贼人引过来借机逃脱,这场祸事本不该殃及到他们。
当时他失足落了水,身子往下沉,只记得在水里抓住了什么,本能地死拽住不放,而后被水呛晕了过去,醒来就看见了此人。但元恒死也没想到,此人就是那日含光寺掣签之人。
公子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只身在山野之中,一个哥儿,又不认路,要想回宣平,千难万难,除了求面前的人,别无他法,元恒心有再多委屈,也只能忍着。
赵珝听他如此说,忍了忍,拾了几根长树枝掷了过去,转身离洞,在石下的小沟里浇水洗了洗肩膀的伤。
元恒听见他走远的声音,抬起头来,稍一够头,就能看见他布满刀痕旧疤的后背,便想不能再靠前,忍痛站起身来,借着嶙峋的石壁,用树枝就地简易搭了架子,将湿衣褪下,摊开挂在架子上晾烤,自己就坐在衣服后面。
等听见赵珝回来的脚步声,就把亵衣亵裤穿了回去。赵珝回来见了也并未说什么,自顾撕了衣服裹肩膀的伤。
一时,山洞之中只听得到哧哧的撕布声。
好半响,架子后面才传来元恒怯怯试探的声音,“谢谢你救了我,我叫元恒,你叫什么?”
“不关你的事。”赵珝漠然回着。
“我得……回宣平……”
“不关我的事。”
“……”
山洞里霎的安静极了,火堆里间续传出树枝燃烬火花哔啵的细碎响动,这响动中渐渐的掺杂进水滴声。
赵珝裹着肩膀,听见声音,忽然停手,“啧”了一声,十分厌烦地把目光刺向衣帘。帘后,元恒竭力忍着哭声,赵珝穿上里衣,放步朝他走来,元恒吞下抽噎,抹去眼泪,在人还没走来之前,再次开口:“我得回宣平,求求你……”
他不能死,也必须回宣平。
赵珝停住了,良久,身后火堆没了光亮,“嗵”一声垮塌压灭最后一点火星子,他面无表情,折身回去,开始穿衣服,一面穿,一面听不出喜怒道:“徐诏。我只走山野小路,不入城郭也不行官道,你若跟不上,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元恒愣住,好半响反应过来,他这是答应了,忙地撑地起来,回他:“我不会耽搁你!”随后捞过衣服麻利地穿好。
赵珝步出山洞,抬头一看,天空澄澈高远,再过两刻天际便该微明。
山路虽崎岖,胜在路程短,不必绕道。赵珝在前开道领路,元恒只能勉强追着他的背影苦跟,每每赵珝回头不见人影,以为人跟丢之时,元恒又会撑着根拐杖从坡下艰难爬上来。
如此行了两日,赵珝也腻烦了果子野味充饥,登上山丘一望,不远处有一棚屋酒肆,便改了路,去那儿捎带些酒饭。
在棚下落了座,才叫了两个酒菜的功夫,元恒也逶迤而至,撑着对面长凳刚一坐下,扭身“哇”一下吐出些酸水来。
赵珝蹙了蹙眉,叫住小二,让他先上壶热茶来,小二应了声提茶来给元恒倒了一杯,元恒连谢也不及道,一口灌了下去才连声释谢。
一时饭菜上来,赵珝见他久不动筷,抬头瞥了瞥他。元恒精神有些怏怏,只道:“你吃吧,不用管我,我喝些茶缓过来就好,不会误事。”
赵珝可有可无地点头,并无少许温言暖语。倒是这次,赵珝才停筷,还未说什么,元恒先起身说:“此处约离宣平地界不远了,我们还是快些出发,早日赶到郡都。”
赵珝有些诧异地瞧了瞧他,还以为他会撑不住要多歇歇。
这样正好,赵珝本也不想多与他耽搁。他脚步健快,自然不用多歇,拿了小二包好的干粮就继续上路了。
折回野林小径,赵珝仍是阔步往前走,也习惯了把元恒远远落下,反正不逾半柱香,人总会跟上。起初还会回头看看,现在已然见惯,只一味往前走。
可这次,赵珝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无助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