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好端端的,何人要出家?
元恒正自疑惑,抬步随众人聚去地藏庵前,未近门槛,只听拥在门前的人,指着里面津津乐道,说:“你们还不知,他已在含光寺赖了好些日子了,一心要剃发为僧,连主持也拗不过,方请出空隐大师来。”
“大师果真允了他,收为弟子不成!?”忙有人接腔问道。
“不!”那人捻须一笑,高深莫测道,“你道大师出了什么妙计?”惹得周围不知情的人连催他快说,元恒亦是心奇得紧,盯着盼他快说。那人攒足了得意,说:“佛门清净岂有让他肆意妄为的?大师与他说定,让他掣一签,上签则入,下签则去。今日正是他掣签决去留的时候了。”
“既是如此,尚未掣签,怎依你的话调,是料定此人不会如愿呢?”
那人登时看过去,回说:“那是你未见过此人,哪里沾半分佛门中人的面相,否则满寺佛门高僧,怎会没一个愿收他的。”
元恒听到此处却是想,佛阅众生相,岂会因面相而异人?必是看出此人没有慧根,或是看出他分明尘心未断诸如此类的,所以让他掣签知命。
他虽这样想,却也好奇此人是何容貌,究竟掣出何签,便凭身子单薄插隙挤了进去。
避过前面高壮的人,元恒够头朝里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但见庵内一缕青烟袅袅,一片木鱼声中摇签筒声笃重,蒲团上跪着个身形挺括、衣衫落拓的男人正摇签。
元恒惊想,原以为总该是个历经诸多是非上了年纪的人,不曾想竟这样年轻,单看背影也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
哪里会这般年纪就看破红尘,一心投身佛门的?
元恒正惊疑,不想众人听见摇签筒声愈大,一双眼都盯紧了里面,外面的人不由地要往里挤。你一挪我一挪,元恒身薄力弱,竟被挤得脚不沾地,正慌乱起来,人已被挤去门边,失了重心。
那刻真是手上要扶无可扶的,脚下要跨门槛又不能动弹的,双臂一阵乱挥,直直向蒲团上那人摔去。
元恒心道不好,那人听见叫嚷转过身来,却为时已晚,元恒蓦地朝他扑倒过来。
妨似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一扑,两人手抓签筒,恰好掣出一签,掷落莲花台下。
青烟萦游,那签静落在地面,上面字曰:“此起彼落,动如参商。”
男人不闻元恒叠声地陪不是,一把掀开他,定睛来望。
不必再解,下下签!!
他当即望向空隐,指着跌坐一旁的元恒,问:“大师,这签算他的还是算我的?”
空隐木鱼空了一下,仍阖眼静诵。旁出一弟子,立掌缓声道:“签已定,施主请归。”
“何已定!?”男人辩道,“签是我二人一同掣出,就算不得我的签,方得再掣一签,才能作数。”言罢,转头狠狠剜了一眼元恒,骇得元恒不住地往后挪。
那弟子只道:“卦不算尽,签亦有定,望施主遵守约定。”
男人忽然语塞,却又不甘,渐渐成怒,猛地转头望向不动如山的空隐,厉问道:“地藏菩萨立誓渡尽苦难众生方证菩提,既渡众生,为何不渡我?”
元恒听他如此说,不由有些恼,说:“众生皆苦,也没有一一皈依佛门的理。野狗尚且懂为命搏食,你身为男儿,四肢健在,难道还不如畜牲?争教佛渡?”
那男人猛地转过头来,眼底生寒,逼问:“兄弟阎墙,母叔luanlun,你告诉我怎么自渡!?”
此言一出惊起殿外一片倒吸声,元恒蓦地滞住,怔怔望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殿内咚咚的敲木鱼声依旧,空隐仍是岿然不动,似无半分动容。
男人站起身来,睨着一众僧衣时,眉宇间的冷寂淡漠之色方才显露。他望着菩萨,忽地嗤笑一声,转身便走,路过元恒时,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施主留步。”
木鱼声忽停,身后空隐缓缓睁眼,里面静若秋湖,又似有无限悲悯。他叫住那人,道:“佛难渡无心之人,施主机缘未到,或向尘俗中修一颗悯人之心。”
元恒听闻,不禁扭头看向庵门,庵门外,日光朗照,那人脚步一顿,偏首斜睨回来,纵谁看来都只觉冷酷无情。
怪道了,这样的机锋,哪里沾半分佛家人的慈悲。
元恒浑身一凛,也不得不惊叹此前之言。
待人一走,聚在庵前看热闹的一众香客也稀拉散了个干净。元恒自悔方才莽撞,在蒲团前理衣恭敬拈拜三炷香,又拿了一吊自己的私钱奉做香火,方离去。
身后,一弟子俯身拈起那条签,看了看元恒离开的背影,问:“师父,此签何解?”
空隐略带责备的目光看过来,他立刻知道自己造次了,不该擅自解签,忙垂首把签放回签筒中。
几日后,回门的诸番事务俱已安定,便要打道回宣平郡,众人自御马津渡口登船,缘五道河船行二百余里再改行官道,不过十天便可返回宣平裴府。
风过林梢,打落三两片宽叶,甫一落地便被一只黑靴踩入泥里。风忽停了,但见岑寂林中,来人衣着落拓却气场凌冽,赫然是那日含光寺掣签之人。
脚步随风而止,赵珝察觉不对,低头捻起肩上的落叶举在眼前,挺拔的鼻骨上立刻覆上一片阴影,他转动树叶,光影一闪而过。
是刀光。
赵珝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肃杀之气立刻从背后逼来,赵珝便知自己被包围了。
他一口气吹掉落叶,冷笑一声,放声道:“不愧是成王的狗,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请太子殿下安。”
一个个黑影如鬼魅般现身,渐渐围拢上来,一匹黑马从远处踏近,马上坐一人,眉粗面阔,戾气盈身,拱手道:“殿下谬赞,在下不过奉成王命,还望殿下屈身往颍州一叙。”
“我若说不呢?”赵珝不徐不缓道。手却不动声色地摸去后腰短刀。
杀气霎时凌厉起来,赵珝脚底后撤蓄力,在马上之人按去马腹从布囊中抽出长刀时陡然跃身上前,挥刀直取对方面门。
锵!
两刃相接,迸出火花。马上之人反应极快,双肩一沉,格住这一刀顺压下来,力道逼人。
“那就得罪殿下了!”
赵珝面色不变,眉间一沉,抵着这一刀忽地斜刃化去窘迫,反手一拍马背腾身而起,翻坐在身后,刀柄随即狠叩向对方手腕。
长刀落地,蛰伏的暗卫当即围上来,赵珝硬吃住腹部的肘击,割了一刀骑下马,马儿猛一吃痛,疯跑接连撞翻暗卫,冲了出去。
“凭你也敢拦孤!?”
刀锋锁住对方喉咙,赵珝狞狠抽刀,人头与尸身接连翻落马背。
身后的暗卫穷追不舍,赵珝骑在疯跑的马背上,回头望了望,眼中讥诮。
然而……
利箭破空钉入树木,只一回头的刹那,如同脑海中骤然绷起的弦,面前陡然腾起数根绊马绳,赵珝猛一勒马,却已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