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拥着进府的一干人等愣了愣,扭头看下去,谁也没想到从哪儿冒出的小人儿,直直撞到夫郎身上。
“源哥哥——”小穆儿稀里糊涂,扑过去一把抱住夫郎的腿,红盖头被倏地冲扬起半角,露出一节润白的颌颈。小穆儿仰着头,蓦地止了哭声,因他看见一张令人忘语的脸。
——白皙的皮面,鼻梁□□,浓密堪比鸦羽的睫毛静静地轻垂着,在红盖头遮掩下,略一颤动,露出半双浅淡如孤冷弯月的眸子,缓缓垂下与他相视。
甫一被抱住,叶希贤怔了怔,耳边尽是令他难宁的聒噪,直到这一刻霎的安静,他缓缓低头只看见一个小人儿盯着他哭得煞是可怜,这才如梦初醒,省过神来,今日是竟他大婚的日子,抬脚跨进这道门槛,他就是裴家夫郎了!
好一桩荒唐的婚事,叶希贤回想起来仍旧忍不住漾出一抹讥笑。
可……他看着底下的小人儿,按下心头的阴翳,料想方才亦闯进来找人的便是他口中的“源哥哥”,难免生了些许怜爱羡艳,便刻意停住,撤了搭在婆子臂上的手。
那婆子自然是个人精,打量着这位是二太太点了名要来的哥儿,不便怠慢,因而扭身从丫头手里取了只绣着“囍”字的荷包,弯腰递给小穆儿,道:“新人贺喜的彩头,拿着吧。”
小穆儿愣愣的,犹自抱着叶希贤,呆看着那婆子,只这一站一停的功夫,人堆在门口甚是打眼,不远处的林广源已经拨开面前几人,见此情形,一咬牙朝这边疾跑过来,拽了拽小穆儿,替他接了荷包,朗声道:“谢新人彩头,偕我弟弟祝新人与郎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小穆儿这才省过来,蓦地撒了手挨到林广源身边,瞧了瞧新夫郎,慢半拍学着林广源脆生生道:“谢新人彩头,祝新人与郎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引来周围赞许的目光,一直板着脸的婆子也松泛起来笑了笑,转身再取了个荷包塞给林广源。红盖头下,叶希贤无奈笑着,几不可察地摇一摇头,侧身搭上婆子的手,随她踏进了这座偌大的府邸。
林广源乍惊乍喜,背着小穆儿回去,嘴里仍不饶人,小穆儿伏在他背上,扭头看了看裴府,想起红盖头下乍然望见的人,那句忘了说的话,这时才喃喃道:“好漂亮!”
裴府之内。
由两个丫头打着灯笼引进新房,叶希贤坐在床上,潮水般的嘈杂立竿见影地平息下去,屋内空无一人,他静静坐等着,红烛红帐红盖头,无处不在的大喜之色,让他心生悲凉。
他的半生就由一幅画荒唐地决定了——
“不识好歹的东西!给我拖到柴房里去,再跑就把你的腿打断!”
砰!胸口重摔在坚硬的柴木上,叶希贤蓦地咬紧牙关,感受到胸下肋骨被撞断了一根。铜锁砸得门板发出好大一声闷响,他强撑起来使劲拍着门板,怒喊道:“开门!放我出去!”
“二太太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那可是裴府,你嫁进去这辈子都不用愁了。”隔着门板传来的声音阴冷寡情,那是养母对他一贯的语气,只不过那天冷意更甚,听得叶希贤阵阵胆寒。
任由着脚步声渐远,叶希贤喊哑了嗓子,倚着那堆柴木,硬捱着身上的痛,不知是捱了几天,他饿得发狂,眼前一阵阵发白,一头磕在钝硬的木棱上,溜滑下去,温热的血淌下来浸了他半边脸,干涩的嘴唇沾到血水让他忍不住想舔一舔,而后彻底昏死过去。
再浑浑噩噩醒来,他躺在床上,撑起沉重的眼皮,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养母,端着一碗莲子羹,捻着勺随意地搅动着,抬起勺轻轻吹了口气,扫向他,温声问:“希儿,你想好了吗?”
“可……我不是……哥儿,”叶希贤无力地翕动着嘴,微弱地问,“如何能嫁?”
养母轻搁下碗,堪称温柔地低下头抚上他的脸,慈爱般笑着摇一摇头,道:“好孩儿,你长得这般模样,不是哥儿又如何?”她替叶希贤掖了掖被角,曼声说着:“不要辜负我们叶家养你的这十二年,你也用不着怨我,这是你该还的,你不嫁去裴家,叫你大哥拿什么娶宁哥儿?这是命,希儿听话,去裴家当个乖顺的好夫郎,替我叶家撑起门楣,你大哥的事儿,我们便不怪你了。”
这番话仿佛一直就在他耳边,叶希贤只觉恍恍惚惚又听见了脚步声,直到听见门锁响动的声音,他猛然惊醒,睁开眼,红盖头仍盖在他头上,屋内积了灯花的蜡烛烛光弱下大半。
是有人来了!
叶希贤心中一紧,暗自攥紧了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