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挂起了灯笼,灯光映着人头攒攒,一群孩童竭力拨着人流,在大人腿间一溜烟地涌向宣屏街。
“小穆儿,快点,一会儿挤不上去了。”七岁的林广源跑得飞快,回头间,没看见小穆儿的身影,折回去使劲拉了一把被大人堵在后头的小人儿。
“源哥哥,你跑慢一点……我跟不上。”小穆儿抽手抚了抚刚梳好的发髻,两只小短腿被林广源带着跑得气喘,只能苦脸求他跑慢些。
眼瞧着比他们大几岁的孩子早跑远了,林广源心更急,却也耐不得要拖着六岁的小穆儿,等跑到宣屏街的那头,府门前排早已被其他孩子占了。
天色已昏,林广源牵着小穆儿的手够头张望一番,眼尖地瞧见边上枝干粗壮横张的矮柳,趁人不注意,先将小穆儿抱上去,待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枝干那头,林广源再紧跟着利落轻跳上去,横过小穆儿的腰,带着他一并跳下去,就势猫腰悄然蹲在了前排。
林广源鹌鹑似地仰颈往后瞧瞧,见没人察觉,才松落一口气,转头作势要往捂着小嘴偷笑的小穆儿头上拍,凶道:“再跑那么慢,下次不带你来了。”
小穆儿只瞧着他捂着嘴咯咯地笑,林广源撇一撇嘴,自己收了手,就地坐下了,仰头去看前面煊赫阔气的府门。
两排长长的大红灯笼挂在两边,火红映着鎏金牌匾,显得那两个苍劲有力的“裴府”二字更加气势恢宏——
宣平辖下有名的贵胄裴氏,其煊赫富贵难有望其项背者,“裴府”二字乃万历爷南巡亲笔赐的匾额,再往前数,从太和四年算下来,宣平裴家已是当了八十七年的皇商了。
林广源紧盯着那两个字,故作老气地摇了摇头,啧道:“这裴大少爷都娶几个媳妇儿了?府里还装得下吗?”
自然只有小穆儿理他,蹲在那儿认真想一想,回他道:“十一个了,听说这次娶的也是个哥儿,算上他就十二个了。而且,住得下,平哥哥说他娘去裴府送鸡蛋,走到小鸡都破壳了,还没走到裴家厨房。”
“嘶。”林广源立刻斜眼瞪过来,嫌道:“你哪来那么多哥哥?刘二平那蠢猪的话你也信。”说着,他怪怪地盯了小穆儿一阵,故意唬他道:“你也是个哥儿,当心他以后把你娶了去,你也变个蠢猪得了,以后别来沾我。”
小穆儿吓得脸色一变,头摇得像泼浪鼓,急道:“我不嫁我不嫁,小穆儿才不要变蠢猪,我也只有你一个哥哥。”
林广源得逞,勾着唇角笑了笑,转过头去,蛮不在意道:“那你就挨我紧点,一会儿抢彩头自个儿放机灵了,我可不会管你了。”
小穆儿挪过去挨紧了他,也聚精会神盯着随时准备洞开的府门。
约莫将一柱香的时间,隐隐的,听见街尽头那边传来的锣鼓声,循声扭头看过去,林广源不禁暗道一声:“来了!”
拐过街角,青石板铺成的宽敞街道上,一顶红轿子渐行渐近,四人抬轿,算不上多大的排面,因不是娶门当户对的正妻,用不上八抬大轿。
近了裴府,侧门打开,立刻有两排小厮并丫环鱼贯而出,中间迎着一婆子出来,在府坪站了等着,几个小厮撑杆举着一排排喜红鞭炮,丫环挎着篮子也早准备好。
跑断命早候在府前的一帮孩童等得便是这时候,随着红轿落定,早挤着围拢上去,一时间,本该空荡的裴府前挤满了高高矮矮的人,锣鼓喧天,你推我我推你。
林广源毕竟岁数还小,这时牵着更小的小穆儿站在前面也被挤攘得艰难,不放心地低头叮嘱他:“一定抓紧我的袍子,不能放开,一会儿抢到的糖都给你,记住了?”
“嗯,记住了。”小穆儿重重点着脑袋,两只手默默揪紧了林广源腰侧衣裳。
只见裴府的婆子不卑不亢走上前,近了那红轿,躬身把手臂横了过去,道:“请夫郎下轿吧。”
一侧丫环掀帘,抬轿的轿夫压低轿杆,一只手搭上了婆子的手臂,绣花的红鞋跨过横木,盖着红盖头的新人弓腰出来,端得一出亭亭玉立。
也就是新人踏出红轿的这一刻,挎着篮子的丫环们掀开喜布,一把一把的红枣、板栗、糖莲子,抓给来讨喜头的小鬼头们,此寓意——早立子。
一只只挥动的手活像翻腾的泥鳅,好不热闹。林广源机灵,瞅准了伸手去接,满满一捧低头就揣小穆儿怀里,再抬手去接。小穆儿本是拽着他的,可抵不过后面人的争抢,推搡间,不知谁在后面搡了他一把,小穆儿一个踉跄,松了手,这一松,登时被涌动的潮水裹挟,离林广源越来越远。
“源哥哥……”怀里的红枣板栗撒了一地,小穆儿目露惊恐,林广源眨眼便不见,他急得眼里蓄上泪花,一个劲儿往回钻,“让一让,源哥哥……你在哪儿?”
喧闹嘈杂轻易地淹没他的呼喊,小穆儿被挤得脚不沾地,正是慌张之际,长杆挂着的鞭炮猛地炸响,噼啪碎屑溅在他身上。一瞬间,小穆儿魂飞魄散,哇地大哭,堪堪六岁的孩子吓得蒙了,朝拥着新人入府的人堆看去,恍惚间瞥见林广源的身影,便不管不顾朝那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