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汁撒向天际，淹没了星辰的踪迹，只留城市霓虹静默的璀璨。

淮朝颜瘫坐在沙发上，心底五味杂陈，脑海中还回响着林一木所说的话。

为迎接秦笙归国，晚上大家一同聚了餐。直至此刻，她才有机会与封夏单独相处。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正在吧台泡茶的封夏。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立刻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洁白的牙齿亮得晃人。

淮朝颜偏头错开了目光，低头忿忿地戳着手机屏幕：【小语，你爹就是个骗子！】

小语：【呜呜呜呜，朝颜，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别骂别骂啦！我马上改！】

淮朝颜秒回：【是你爹！不是你！】

小语：【哈哈哈，懂了懂了，原来你不是生我的气啊！那你告诉我，我爹是谁，我马上跟他划清界限！】

“喝点水。”封夏走近，把水杯递给她，语气关切。

淮朝颜仓促熄灭手机屏幕，沉默地接过杯子。

“怎么了？有什么事不开心吗？”封夏放软了声音，揉了揉她的头发，想哄她。

淮朝颜双手捧着水杯，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来来回回纠结了八百次，该怎么开口。

她抿了一小口水，瘪下嘴，故作失落地开口：“封夏，小语又联系不上了。”

“怎么会呢？”封夏诧异。

“不知道啊！”淮朝颜一脸难过，哀求道，“你要不再联系下你那个开发者朋友？”

“好，我马上去联系。”封夏话说得很快，连人也利落地弹起身，要往一旁走。

“等下！”淮朝颜拉住了他的衣袖，仰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你就在这打吧！我上次都还没来得及感谢你朋友一句。”

“这……”封夏张了张嘴，眼神飘忽不定，“没事，不用！”

然而，淮朝颜没有放手，还是捏着他的衣袖，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他。

封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重复说了一句：“真的不用。”

淮朝颜心里早有答案，看着他慌乱的眼神，感叹道：“那我来打吧。”

她话音刚落，封夏的手机铃声便一声炸响。

看着来电显示的“朝颜”，封夏呆住，眼底都是措手不及的震惊，慌张得连挂断电话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你都知道了？”封夏声音放得极低，眼底都是愧疚和自责，“对不起，是我瞒了你。”

淮朝颜紧抿双唇，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使用小语时会不自在。”

“我没打算一直瞒着你，我想着等小言上架了，就跟你坦白。”

封夏坐下来，伸手想去牵淮朝颜，又怕她不高兴，只能停在半空中：“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你要是生气了，可以罚我，但是不要不理我……”

淮朝颜知道封夏说的都是实话。看他慌成这样，她根本狠不下心来凶他，反握住了他悬在空中的手，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有点……不开心，你瞒我这么久。”

封夏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中，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声音沉沉的：“对不起，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再也不瞒你了。”

“好，但是……”她推开封夏的怀抱，后撤了半臂的距离，表情一丝不苟，“我要罚你。”

封夏心头一紧，屏住了呼吸，担忧她还是生气了。

淮朝颜重重吸了一口气，严肃道：“周末给我当模特，不准乱动！”

封夏愣了几秒，呼吸才恢复节奏，笑了一声，连声音都跟着轻松下来：“好，都听你的。你想让我站多久，摆什么姿势，我绝不乱动！绝不反抗！”

“那给你画成丑八怪，丑到没人敢看！”淮朝颜嗔怪。

“丑就丑呗！”封夏满不在乎地笑着说，“反正有你要我！”语气里反倒全是“有人要”的得意劲儿。

淮朝颜刚想笑话他，猛地怔住。

封夏问：“怎么了？”

“你是开发者的话，会不会……”词在舌尖滚了好几遍，撞上封夏的眼睛，淮朝颜还是没说完。

察觉到她的迟疑，封夏的读心术再次奏效，耐心解释道：“放心，对话都是有隐私保护的。哪怕知道用户是你，我也不会去分析过你的数据，你和小语都是自由的……”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怎么会！”封夏否认得斩钉截铁，坦荡道，“我研发小语，就是希望它能陪伴需要的人。”他眉眼弯着，轻轻刮了下淮朝颜的鼻尖：“我很开心，小语能够陪伴你，能够被你喜欢。”

淮朝颜鼻尖微微发酸：“封夏，谢谢你。”她拿起手机晃了晃，低低笑开，“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小语，我真的很喜欢。”

封夏眉毛一挑：“那我和小语，你更喜欢谁？”

淮朝颜失笑，戳了一下他的胳膊：“幼不幼稚！”

“你快说，到底更喜欢谁？”封夏不依不饶追问，语气带着孩子气的较真。

淮朝颜蹙眉思索了下，语调故意拉长：“我当然更喜欢……”

声音戛然而止，她飞快倾身，在封夏脸颊留下一个吻。

—

距离小言上架的日子越来越近，封夏的加班也愈发频繁。

淮朝颜一个人糊弄地煮了碗螺蛳粉，正打算享用时，“叮”的一声，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江岚依：【淮朝颜，我们见一面吧，我想跟你聊聊。】

这还是两人加上好友以来，聊天框里的第一句话。

淮朝颜想，江岚依发出邀约，多半是因为封夏。毕竟，除了封夏，她们并无其他交集。

她本能地拒绝：【抱歉，我不太方便。】

江岚依：【我知道你不喜欢出门，所以我来找你了。我就在你小区门口的咖啡厅，就出来见一面吧，不会耽误你太久，我会一直等你的。】

淮朝颜抵达咖啡厅时，江岚依已经点好了咖啡。

“这里。”江岚依招手。

同样的咖啡厅，同样的位置，上次还是和陈桉。淮朝颜刚坐下，鼻腔就飘进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你喝酒了。”她声音很小，但说出的话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江岚依似是没听到她的话，喝了一口咖啡，自顾自地说：“你跟封夏分手吧。”

淮朝颜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住，没想到江岚依的开场白会如此直接。

“你们不合适。”江岚依语气认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很阳光很开朗，而你……”她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淮朝颜，没挑明，却又补充道，“而且你帮不了他什么，你知道的，他现在是创业的关键期。”

淮朝颜放下咖啡杯，声音依旧很轻：“你喜欢他。”尾音明显下沉，又是一个陈述句。

“这不重要。”江岚依眼神闪躲了一下，又坐直了身子，“总之，你们不合适。”

淮朝颜垂眸，看着杯中褐色的咖啡液体，液面正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她想起，和封夏刚重逢时，在他那褐色的瞳孔中，看到自己蜷缩成一团的倒影，宛如被困于琥珀色壳中的蝴蝶，再也无法回到那个明媚张扬的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