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到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横滨放开了和外界的交互渠道,原本需要层层审批的通行证放宽限制,报纸的头版头条充斥着“新时代!”、“机遇!”之类的煽动性标题,港口彻夜不息的汽笛声变得更加喧嚣、也更具生命力。
在这样的背景下,中也萌生了去看看外面的想法。
他没有和太宰商量,也没有特意瞒着太宰。如他预想的那般,太宰跟了上来。
离开横滨的那天,晨雾还没散尽,港口的汽笛声混着潮湿的风扑面而来。中也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风。
太宰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只是这天没像往常那样晃悠着哼歌。
他们以横滨为起点,向着更遥远的海岸线延伸。
旅途的风景在眼前流转,中也的新鲜劲持续了很久,每天都有新的发现要和太宰念叨——尽管大多数时候会莫名其妙演变成争执。但他渐渐发现,身边的人越来越安静了。
以前太宰总爱插科打诨,哪怕走在廖无人烟的路上,也能自说自话地编出些无聊的段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回应他的只有寥寥几个字,有时甚至只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应和。
中也起初觉得清净,骂了句“你总算变安分了”,太宰只是撇了撇嘴角,没接话。
后来是速度慢了。中也习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回头时总能看见太宰落在几步开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低着头,磨磨蹭蹭不知道在干什么。
“喂,太宰!你是蜗牛成精了吗?”中也站在原地叉腰,“再磨蹭太阳都下山了!”
太宰抬起头,俊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惯常的笑容,“急什么,中也。风景不就是要慢慢欣赏吗?”
那副欠揍的腔调一如既往,把中也的疑虑暂时压了下去,只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可他心里的不安依旧隐隐扩大。
他质问过太宰,问他是不是病了?太宰总是轻描淡写地摆摆手,说“只是有点累啦,跟着中也东奔西跑很耗体力的。”或者说“水土不服而已,中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看中也不信,他还当着中也的面去医院做了全套体检,除了查出来有点贫血以及吃饭不规律带来的胃部小毛病以外,健康得简直不像是一个热衷于自己把自己给作死的人。
少年人心思再敏锐,也敌不过对方经年累月的伪装。加上医生也说太宰没什么问题,中也便也跟着放下了悬着的心。
在那之后,短暂的时间里,太宰又恢复了活力。
他们在蓝顶教堂偷喝霞光酒,沿着圣托里尼三百级的石阶追赶落日,靠在栏杆上看塞纳河的游船,听风携教堂的钟声掠过白墙……
走过的路越来越多,那些曾经陌生的地方,因为有了彼此的脚印,慢慢成了“他们的地方”。
中也有时候会生出这样也不赖的想法。虽然往往这样的想法诞生还不到一分钟,就会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太宰破坏或是被他掐灭。但又会在下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轻轻冒出来,挠得人心头发痒。
只是,命运好像总是薄待少年。
太宰竭力隐瞒的异状还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午后被戳穿了。
他们踩着大街的梧桐影往里走,中也正拿着手机到处拍照,回头却发现太宰没跟上来。
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太宰跌倒在地,怎么也爬不起来。】
中也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流动的画面上,看着画面中太宰日渐虚弱的身体,眉头紧皱。
这太奇怪了。
他在脑子里翻阅着自己世界的记忆。
他记得十五六岁时候的太宰身体并没有那么差,别说只是旅游这样的体力支出,就算是连熬两夜盯梢,天亮了还是照样精力旺盛地往他的咖啡里加盐。毕竟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少年人的身体像根韧劲十足的藤,哪怕偶尔闹点小毛病,也从不会露出这样虚弱的模样。
反倒是后来,太宰当了首领,窝在办公室里,整日对着文件,三餐凑活,天天熬夜,疏于锻炼,把身体搞得一塌糊涂。看着就不长寿。
虽说两个世界存在着差异,但很多地方都是共通的。
还是少年的太宰,身体怎么会这么糟糕?之前根本没有预兆。
“和横滨有关吗?”兰堂迟疑着做出猜测,“好像他们离横滨越远,太宰君的状态就越差。”
『因为书在横滨』
书突然出现在三人面前,把三人吓了一跳。
『太宰先生的灵魂与书是绑定在一起的,也就是说,距离书越远,灵魂的维系就越脆弱,很容易出现裂痕,带来的痛苦也越大。』
『灵魂的裂痕会随着距离加深,如果他迟迟不肯回到书的旁边,只会越来越虚弱,甚至衰弱至死。』
中也的脑子嗡嗡地,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兰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竟然……是这样吗?”他看向中也,眼里是化不开的担忧,“那岂不是说,太宰君根本离不开横滨?”
『理论上是这样的』书解释道,『后来的太宰先生找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只是显然,你们获取的这段记忆里的太宰先生还没能找到办法。』
所以他才会越来越虚弱,连走几步路都要扶着墙。
中也喑哑着嗓子说不出话。
命运对太宰过于残忍,剥夺了他‘无知’的权利之后,连这么点虚妄的自由都吝啬给予。
【中也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磕在石阶上裂了道缝。他没顾上捡,几乎是踉跄着扑回去的,膝盖磕在硬石上也没觉出疼,伸手就想去捞趴在地上的太宰——
“别碰我。”即便是这种时候,太宰还是强撑着他那莫名其妙不准人碰的准则,“抽筋了……”他喘着气,尾音发虚,却偏要咬着牙逞强,“躺会儿就好,中也你别瞎折腾。”
“你在说什么鬼话!”中也的声音带着被点燃的火气和藏不住的慌,他继续伸手,却被更尖锐更大声的嘶吼喝止。
“别——!”
太宰的声音劈了叉,裹着浓重的恐慌,像被踩住死穴的困兽。他仰着头,眼里没有平日的戏谑,只有翻涌的哀求,睫毛上挂着冷汗,死死盯着中也的手,仿佛那是什么会吃人的恶鬼。
“别碰我……中也,别碰……”他的声音发颤,几乎要绝望地哭出声来。
心沉得像坠了铅。
曾经被忽视的细节突然在脑子里炸开,中也忽然懂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脱下外套把太宰罩住,确保不会接触到任何一点裸露在外的皮肤后,蹲下身把太宰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背了起来。
往回走的路格外安静,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旅店时,天色还早。老板娘正在磨咖啡,误以为太宰遭到了袭击,得到没事的回答后笑着问他们要不要喝一杯,中也摇摇头,背着太宰径直上了楼。
太宰一沾到被褥,身体就蜷缩起来,把自己裹成一条,连脑袋也埋在里面,背对着中也。
是拒绝交流的姿态。
为什么会生病?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为什么不许我碰?
中也有太多太多想问的问题,可他看着太宰那副拒绝对话的模样,又全部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太宰了,这家伙不想说的事,逼死他也不会开口。
那天晚上,中也想了很多很多,大概太宰也一样。
“我们回横滨。”第二天,中也宣布了这个消息。
就像当初他决定离开横滨一样,这次他也只是通知了一下太宰,没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回程的路很快,他们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才到的地方,回横滨竟然只需要十几个小时。
奇怪的是,越靠近横滨,太宰的精神就越好。刚离开法国时,他连站都站不稳,需要中也扶着才能上飞机;到了东京,他就能自己走了;等到了横滨时,他甚至能笑着跟中也拌嘴,说“早就说了我只是水土不服啦,中也真是大惊小怪。”
中也看着他脸上那久违的,轻飘飘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笑容,心底阵阵发酸。
“你知道地缚灵吗?”他问。
中也以前听羊的老人提起过很多鬼怪的传说,里面有一种叫地缚灵的鬼怪,据说是被束缚在死去之地、无法离开也无法解脱的亡灵。它们被故土捆住了魂,离得远了便会枯萎,只有踩着熟悉的土地才能喘过气。
他问得莫名其妙。
太宰脸上的笑像被指尖戳破的肥皂泡,倏地散了。他歪了歪头,试图扯出惯常的戏谑模样:“什么啊,中也这是在说我是鬼吗?居然会相信有这种东西,中也还是小孩子吗?”
中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点刻意堆起的亮,看着他嘴角那抹想掩住慌乱的弧度,忽然就笑了。
从未有过的委屈尽数扑上来,他突然不想再装了。
“是呢,你不是鬼。”
太宰的眉梢挑了挑,像是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中也打断。
“我才是。”
太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到此为止了。”中也看着他骤然收紧的瞳孔,看着他眼里迅速漫上来的恐慌,看着他突然疯了一般冲上来的动作……在他提出反对意见之前,轻声宣布了审判:
“我们分开吧。”
话音落地的同时,中也的身影就像被橡皮擦去一般,骤然消失在原地。
没有预兆,没有红光,没有空间扭曲的波动。就像他从未站在那里。原地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空气,以及太宰那只伸向虚空、徒劳地抓握着的手。
彩画集——能够创造独立于现实的亚空间,并操控该空间内的物体及生命体的异能。
这是中也第一次在人前使用这一项能力。】
“彩画集!?”
最先失声的是兰堂。他的瞳孔剧烈颤抖着,里面乘满了难以置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异能施展后是什么模样,他也绝对不会认错自己的异能。
“那不是他的异能。”他的声音发颤,视线死死钉在画面里那片空白,“中也君的异能从来不是这样的……这是……”
“这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