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身陷囹圄，那份世家子弟的风度依然可见，燕齐目光灼灼，直视着严肆。严肆被盯得有些发毛，狠厉道：“看朕作何？朕把你带过来，是让你坦白自己的罪行，如实道来，还能少吃些哭。燕爱卿当年高中状元，风光无限，想必也是个聪明人。是聪明人，就因知道现在该怎么做。没错吧，燕爱卿？”

“臣无罪！”燕齐说得平静，却又坚定不移。

严肆哼笑一声，反问起来：“那朕说起之时，你又为何要认？是现在想起后果了？那朕便告诉燕爱卿吧，现在，已经晚了！”说着，便对一旁的狱卒使了个眼色。

狱卒抄起鞭子，往燕齐身上抽。燕齐再怎么说也是从小金枝玉叶，锦衣玉食，这一鞭让他猝不及防，素白的粗布囚衣上多出一道血痕。严肆见状也没有快意，却又问了一遍：“燕爱卿，认不认，人的话就说。”

“臣不知……何罪之有……”燕齐艰难地吐出这一句话，虽说自幼习武练剑，换作他人早就没了力气，但那鞭还是太重，让燕齐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可他却依旧挺直。

严肆愈发冷笑起来，道：“继续！”

又是好几鞭，囚衣早已血痕累累，严肆放软了声音：“燕爱卿……你……这又是何苦？这鞭子打下来，也够疼的吧。你若现在认罪，如实招来，朕保证不会再让人对你用刑，说不定……朕还能留你一命。”

留你一命？且不说严肆是不是真的会做到，可认下了这个罪名，便是向天下宣告他燕齐是个乱臣贼子，不止他本人，就连江婳和他的家人都会受到非议。况且史笔如刀，若认了，再苟活于世，他便是千古逆臣，就算再过千年也无平反可能。若不认这个罪名，他便或许会流传千古，即使这一切都希望渺茫。但他的风骨告诉他，宁愿含冤而死，也不能为了活下去而认下这屈辱，莫须有的罪名。

燕齐强颜笑笑，摇摇头，轻叹道：“臣打小便立志要当个忠臣，为大庆效忠，我……怎会谋反呢？陛下若真不信……臣也无话可说……”他死死盯着严肆，又道，“但臣，是不会认罪的！”

“好……好一个不认罪！”严肆没想到，燕齐竟有如此铁骨。

他没说，狱卒便拿来了烙铁，严肆看了眼烙铁，好声好气道：“燕爱卿可识得这烙铁？朕听闻燕爱卿为娶妻之时，便得诸多贵女之青睐，如今一见，也的确是貌比潘安。这烙铁印难消，若到了燕爱卿的身上，怕是会不好吧？”

燕齐其实对容貌倒也不多在意，这话倒为触动他些什么，若真要说，便是怕江婳见他毁容，会被他给吓到。

他依旧不吭声。

“既然如此，燕爱卿，就莫要怪朕无情了！”

烙铁贴在燕齐的脸上，灼烧感入骨，燕齐强忍疼痛，汗珠从额间留下。

这还未完，燕齐的身子，他们也没放过。

燕齐几乎快要奄奄一息，只剩下些许微弱的呼吸，他虚弱地睁开眼，只见严肆甩甩手，那狱卒便泼来一桶盐水。严肆故作温和道：“算了，送他回牢室里养伤罢。”

燕齐晕厥了过去，那两个狱卒便把他架着走，到了牢房前，又重重扔到了干草堆上。

些许是太疼，燕齐依旧毫无反应。

——

燕府。

这几日，江婳已是心急如焚，这个人都消瘦了许多。

“夫人……该用膳了……”

江婳瞥了月桃一眼，她也知道，燕齐是不会想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的，可是近日腰酸背痛之类的情况倒严重了许多，吃饭之事更是毫无胃口。

“放这吧……”

月桃把食盒轻轻放在案上，也不多言，悄悄退了下去。她跟着江婳这么多年，自是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如此消沉，也是少见。但她更知，江婳与燕齐情深义重，如今这般，定时被燕齐之事扰了心神。她只是一个侍女，不清楚燕齐在朝中的为人，可能让江婳如此爱恋的，定不会是什么牛鬼蛇神，更不会干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可纵然她这么想，她也只是个侍女。她听说连燕煜都无能为力，她又能干什么呢？她能做的，只是让江婳心中好受一些罢了。可如今看来，她怕是连这点都要做不到了。想着，月桃不免叹息。

那吃食江婳仍旧迟迟未动。

月桃再来时，见未动分毫的吃食，只是叹了口气，默默端走。

燕煜这几日上朝可谓心惊胆战，而严肆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从未提燕齐的事情，群臣固然有疑虑，却无一人敢站出来问。燕煜是做父亲的，自然是想找严肆问个明白，可严肆是君，他是臣子，若是再次惹怒严肆，怕只会加速燕家的覆灭。他知道，此事绝非偶然，只是严肆选中了燕齐，可归根结底，多年前的事情，与他都没有太大关系，更何况是那时还未出世的燕齐？可一人之罪，便是家族之罪，他们都是燕家的人，躲不过的。

燕煜下朝回来，苏颜熙已在院子里等得焦急不已，见夫君回家，连忙上前道：“怎么样了？陛下有说许白什么吗？”

燕煜神色复杂，摇摇头：“陛下只字未提。”

不是让他死，而是只字未提。

苏颜熙一时间也不知这是喜还是忧。

“如今的局势……”燕煜自言自语道，他看了眼身旁的苏颜熙，又道，“罢了，不说这些……”

“那许白怎么办！”苏颜熙几乎要哭出来，“许白是你我看着长大的，牢狱之苦，他怎么受得了！况且他没有……”苏颜熙没再往下说去，只能重新绕回去说道，“我不知道牢里的那群人会怎么样对他，但我做母亲的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他是年少轻狂，可这又有什么错。我的孩子我知道他的性子有多傲，那牢里的日子都不是给人过的，那么屈辱地活着他怎么受得了？”

“那小子让他疼一下长点记性也好！”燕煜也是眼眶泛红，他何尝不心疼燕齐，可如今这份心疼又有何用？他对上苏颜熙的泪眼，心似是被揪住了，抬手擦去苏颜熙眼角的泪，如多年前他哄她一般温柔：“阿颜……别哭……”

嫁给燕煜后，苏颜熙便很少再哭。听燕煜如此一道，哭得更猛了些，梨花带雨，是岁月也抵不过的美人之色。

燕煜就这样抚着苏颜熙的背，直至她没有再哭了，都未放手。

“阿颜。”

苏颜熙没应。

“以后若没了我，你不许这么哭了。”

苏颜熙摇摇头：“怎么会没有你呢？”

燕煜苦笑，没有说话。

苏颜熙不想继续说下去，道：“算了，去看看蕙蕙吧……她最近……也不好受……”

燕煜点点头：“也是。有些事，我该和她说一下了。”

燕煜走到房中，江婳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道：“公公……”

燕煜没有回答她，直接道：“我现在要说的事情，蕙蕙可能接受不了，但你或许……是要面对的。”江婳还没反应过来，燕煜就道，“此一劫，对燕家的影响怕是不小，许白的生死……我也难说。只是若有哪日风云变幻，还请蕙蕙莫要太念旧。”他停了一下，看着江婳正色道，“若到那日，我希望蕙蕙能有别的选择。”

江婳低头沉默半晌，再抬头时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