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铳从身后猛得飞过。
梁汇早有准备,提起缰绳,侧身躲过。
但火铳的炮火余烬却深深地刻在这片土地上。梁汇偏头望去,语气依旧是平和的,但声音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从鞘中拔刀,直指对面负隅顽抗的人,说:“鞑陀投诚不详,别怪我军不留情面。众将士听令,随我杀敌!”
转机发生的太快,吉胡没有反应过来。
他愣怔的抬起头,还未来得及解释便听见大梁帝王说了这样一句话。
“不、不。”这两个字像是低吼,闷在喉间,不易被人听清:“不能打。”
再打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用他一条命,换所有人平安,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的声音被战场的嘶吼声掩去,吉胡瞪大眼睛,看见身后的士兵从他眼前一个一个冲上前线,并没有因为他的劝阻有半刻停留。
疯了,疯了,你们都不怕死吗?
怎么都不听我的话了?
吉胡瞪着眼睛,看着亲卫停在他身前,面颊上依旧流淌着没有干透的鲜血,说:“我们不会主动认输,永远不会。”
吉胡一愣,大脑嗡嗡作响,嘴唇也在不停的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是最开始的时候他教给众将士的话。
绝对信服,绝不认输。
眼前一阵眩晕,吉胡咬着牙,看着身后的士兵冲到了最前面,而自己却躲在所有人身后当逃跑的懦夫,怎么能这样!
不可能的,他也绝不是这样的人。
吉胡眨了下眼睛,用手拂去了脸上的鲜血和汗珠,将破碎的衣服撕成一个长条,连着自己常用的那把刀缠在自己手腕上。
绝不认输,绝不认输。
输人不输志。
他一生研究兵法,知道怎么样才能利益最大化,保全更多的人。可谋划那么长一段时间,放弃了太多东西,即便最后一无所剩,他也要抗争到底。
噔的一声。
剑与刀再次相抵。
梁汇眉峰一蹙,不想恋战,自己善用剑,因为灵便轻快,而吉胡惯用刀,与他对上不免吃力。
长刀过于笨拙沉重,但爆发力强,梁汇很灵敏的躲闪过去,转头接着吉胡挥刀的空隙,将剑猛得插进他的身体里。
她不是将军,武功也算不上上乘,这次能将他一击击败,不过是凑巧,因为在此之前,吉胡已经受了很严重的伤了。
主将身死,鞑陀士兵依旧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反而杀得越来越猛了。
有人会对她下手,可被身前的锦衣卫挡了回去,然后愤愤不平的盯着她,像是这一切灾祸都是她造成的。
是她造成的吗?
梁汇只想笑。
这世界最直接、最真实的道理便是愿者服输、成王败寇,她不怪鞑陀觊觎大梁的土地,但发动战争造成那么多人无家可归、衣不蔽体的也是他们。
塞北依旧荒凉,耳边的战事因为巨大的人数差距渐渐停息,天边漫起一片橙黄色的晚霞。
梁汇站在此处,眺望远方,此时,无数情绪涌上心头,脑中却有些混沌。
身边的人都在为战事结束而兴奋,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鞑陀士兵,联想到吉胡的遗愿,心头微微颤了一下。
“传令下去,收缴鞑陀一切武器,切勿伤害鞑陀老弱妇孺。”
梁汇沉声下令,转头的时候看见沈宴廷正骑着一匹马朝她这个方向奔来。
他伤势未愈,吹风都不被允许,更何况是骑马这种剧烈运动。
梁汇下意识的皱眉,可低头看着脚下的尸体,又有些不知所措。她掐着指尖,想着自己力排众议、瞒着沈宴廷亲自站上战场,有些心虚。
怎么那么快就找过来了啊。
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呢。
沈宴廷翻身下马,视线从上到下扫视了一圈,最终停在她的脸上,没有说任何数落的话,只道:“还好你没事。”
是啊,没事就好,平安就好,一切都结束了。
梁汇被他搂进怀里,视线里依旧是那大片火烧云。
曾几何时,梦中总会冒出一片大火的情景,她看着自己的弟弟和亲人丧生于此自己却无可奈何,心中总是痛恨自己无能。
可此时,亲自站上战场,看着自己心爱之人不远万里跑到自己身边,梦中的那片大火终于被此刻幸福的火烧云笼罩,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欣喜了。
将士们在她耳旁欢呼,她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人,也忍不住说:“大捷!”
此后数十年不会有人打过来了。
沈宴廷重重的点点头,将她搂在怀中,激动的说 : 我们打赢了!
我们把敌人打跑了。
没有一场战役能简单取胜,沈宴廷初来时经历了多少坎坷和挫折,只是在信仰和坚持面前被通通打破,化成了一小片绵密的泡影。
他就是这样乘着风,一步一步,历经了两个月的时间,镇压了西北的燥乱,把乱臣贼子挡在了大梁的北大门之外。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英雄。
时间依旧在轮转,四季更迭,这片土地上站着的还是旧人。
江山辽阔,风景如画。此后百年,薪火相传。
凤鸣天阙,俯仰世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