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分开的这两个月里,无论西北如何动荡、战事多么激烈,传到朝廷的也只有短短一份战报和偶尔的几封家书。
境内依旧是一片安宁祥和。
大梁地大物博,西北战事离他们太远了,再加上丰裕的储粮和国库,这次开战甚至没有在民间征收军税。
若说鞑陀是举国之力挣一个美好的未来,而大梁的百姓却没有几个人把此事放在心上。
因为对他们而言,打仗没有实感,少年英雄挺身而出的名头只风靡一时,没过多久便被另一个更有意思的话题盖过。
沈宴廷在历代出征的将士中不算年纪最小的,也不是少年成年的常胜将军。
他不是武将出身,领兵打战也是十几年前的事往事,没有垂直作战经验、对军队也缺乏了解,跨入这片土地的第一个挑战便是磨合,企图凭一己之力消融士兵对主将的质疑,带领众将士们以己之名书写新的篇章。
沈宴廷就是一个普通人,在武将辈出的朝代不算出众。但少年人的气概和骨血与前辈一脉相承,用不了多久,他也会扬名立万。
这是史书上对他出征时的撰写,梁汇看完之后便一笑了之,无声的饮尽一杯茶,举头望明月。
传到京城的每一封书信都被她仔细摩挲了很多遍,沈宴廷从初来乍到的不习惯,到如今淡然欣赏西北的夜空,有时候还会调侃身边人的囧事,或者感叹天地真是广博。
梁汇欣慰他的进步,也心疼他的成长。
于她而言,西北实在太远太远了,他们只能抬头仰望同一片星空,这便是唯有的交集。
数月以来,朝中的事务并不繁多。
在御医和豫城医馆的共同努力之下,针对疫病的解药总算研制出来;与此同时,朝廷拨过去的银两刚好到账,彼时,阳光倾洒在这片长久以来乌云密布的土地,豫城百姓乐呵呵的重建新的家园。
内阁首辅施冠华宣布她已经“出师”,自今日起不必听他教诲,是一个真正的、合格的皇帝了。
梁汇听完只淡淡一笑,没有过多表示,只是旁敲侧击的追问起赵玉媛的事。
施冠华说,赵玉媛没有因为丞相削职和太后的落马便一蹶不振,相反则更加努力的学习。
又因为在他的建议之下,亲自走过了万里路,看遍了人生百态和江山如画,心境比以往沉稳,处事也比一开始要成熟。
梁汇歪着头仔细听着,抿了一口茶,感叹所有人都在慢慢的往前走,那便足够好了。
与施冠华短暂交流之后便又回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宫殿,梁汇伏在案板上处理政务,周围再也没有叽叽喳喳的吵闹,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自沈宴廷走后,不知是过分担忧,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再次陷入了亲人离世之后的失眠状态——整宿整宿的盯着房梁,闭上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
大脑已经下意识的将沈宴廷和亲人划上了等号,他们都成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像以往一样,她披了一身白色袍子出门,抬头赏月,低头摩挲着沈宴廷送她的手串,安坐在他们离开前待的那座亭子里,一待便是一夜。
更多的时候,她会在夜晚弹那首曲子,就是沈宴廷离开前钦点的那首《关雎》。这首曲调在她第一次弹时是欢快的,现在却感觉到淡淡的忧伤。
曲子衬景,只能感叹物是人非、夏去秋来,窗边的海棠都开了,而故人还没有归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从西北传来的战报越来越多,有的透过纸张都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梁汇每一次看都会拧紧眉头,生怕噩耗随之传来。
可一直以来相安无事,沈宴廷也惯会用窸窣平常的话语和贱兮兮的吐槽隐瞒西北紧迫的战事和压抑的氛围。
真像心有灵犀似的,后来递过来的家书越是轻松,梁汇越能敏锐的察觉形势多紧张。
直到,陈轻鸿将军遭亲卫谋害的消息不远万里传到京城,举朝震怒。
陈将军是个难得的将才,但脑袋不太灵光,极其容易受让人蛊惑。这一点从当初被身边人忽悠主动交兵符便能看出来。
早些年,孝景帝带兵时御下极严,却重视小将的发展和军营里的传承。
他不问出身,从军营里提拔了很多踏实肯干的小将,他们后来都成为各个营里有才华的将领,其中包括陈轻鸿,这个后来被封为骁勇将军的人。
陈轻鸿渐渐做到了军营的一把手,也有模学样,想要提拔后人,好让有才华的人不被蒙尘,边关不怕蛮夷侵袭。
可他没有孝景帝这般慧眼识珠,他挑选的人武功强,但不会带兵,心胸也跟针似的细,对提拔他们的恩人,没有感谢只有不满。
陈轻鸿情商不高,做人方面总会落人口舌。他发现自己提拔出来的人无甚大用之后便随便放置在一边,任他们自生自灭。
可没人能接受这样的落差,军营亦是一个拜高踩低的地方。被舍弃的那些人在周围的咒骂与嘲讽声之后渐渐的迷失自我,变得面目全非。
这样的人若是只有一个还好,那一颗老鼠屎再怎么翻天也无济于事。可陈轻鸿挑选也放弃了的有很多人,他们报团取暖,渐渐的生出异心。
为什么会被舍弃?为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冷漠无情?
陈轻鸿就是这样一根筋的性子,不会照顾所有的人的感受,也惯会一意孤行。
他无口厚非的是个带兵打仗的好将领,却实在不会御下。
陈轻鸿被他们害死没多久,沈宴廷便来了。
他们几人本想故技重施,衬沈宴廷羽翼未丰满之时将他摁死在最初,可他们着实低估了朝官的心眼子。
沈宴廷只是不爱在朝中说什么,但不是真没心眼,他们那些小招数在他眼里跟明镜似的,拙劣的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