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为了杀我。
梁汇闻言蹙了一下眉,说:“朕刚刚继位,大赦天下,无意要你性命。”
她没撒谎。
苏太妃到底是前朝的妃子,她于情于理都不会对她动手。
“这样吗。”苏太妃低叹一句,可她的神情却看不出分毫喜悦:“就是遗憾了,要杀我的从来都不是你。”
什么意思?
她没过多解释,依旧在回顾不算短的一生。
“其实我不想进宫,那个时候我才十四岁,而煦阳帝已经快六十岁了,每每与他接触,看着他苍老的躯干,我都觉得无比恶心,可那又怎么办呢?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女人的出生注定是牺牲品,他们被送往不同的府邸,用婚烟展示自己的价值,像个傀儡一样。
苏太妃性格软弱,又善妒。她从不掩饰对太后的欣赏,也不会掩饰对她嫉妒。
她不想待在看不见天日的皇宫,和一群同病相怜的姐妹争夺一个男人的偏爱。她一直想要的都是权利,可她斗不过任何人,只有胃口大,是没有用的。
太后手握无上权力,是她羡慕的样子。可她也心知肚明,在寒冷的宫殿里,太后也同样孤寂无边,每每闭上眼便是无尽的黑暗,和她一样可怜至极。
她们二人相识半生、交往半生,搀扶着、信任着,像盛着清水的碗,碗中的水被打翻,清水混进了泥浆,即便结局不好,她也会感谢对方让她洁身自好那么长时间。
梁汇静默的听着她自言自语,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手腕上的佛珠,表情有几分不近人情。
苏太妃自言自语够了,扭过头,看着面前年轻的帝王,低低叹了一声,说:“其实,我很羡慕你的。”
梁汇指尖一顿,听到她说:“你登基时不满22岁,手中有至高无上的权利,身边有爱的人。无论是我,还是太后,这些年争来争去,要的不过是一个太后之位,而你,自己当上了皇帝。”
苏太妃笑意不达眼底:“好讽刺啊,显得这么些年我们的争斗像一个笑话,一切都被你夺了去。其实别说是太后,我看着都挺不服气的。”
梁汇瞬间明白太后对自己的偏见生在了何处。
可名不言顺、技不如人,又能怪得了谁?
“只是,我这些年忙着照顾梁崇,也无意权力争斗。身边的姐妹在陛下驾崩时便跟着去,我也算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很幸运了。”
“你……”
梁汇嘴角一僵,看见她身上浮起来黑色的点墨,一处连着一处,裸露在外的皮肤几乎全部中了招,说明,在自己来之前她就已经服毒了。
毒液已经伸进血管,无药可救。
“咳咳。”她闭上眼睛,轻咳两声,声音有些沙哑,表情也透露出痛苦:“我……我一直觉得在二十年前就该死,跟着陛下一起走,和我的姐妹们作伴,而不是在此刻苟活于世,连个能说话的都没有。”
“我要走了,谢谢你,最后陪我一程。”
梁汇皱了下眉,朝周围人使了个眼色。
苏太妃敏锐察觉,摆手制止了:“没用的,无药可救,我本就是执意赴死之人,华佗再世也救不了我。”
“谁给你下的毒?”
苏太妃的神情越来越虚弱,她又咳了两声,道:“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用不着我再说什么吧?”
“太后为何要给你下毒?”
苏太妃后仰在桌面上,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她轻轻的笑了,说:“她想要梁钦,用我最好下手。”
“你不是已经和她恩断义绝了吗?”
“权力让我们报团取暖,只要利益够,什么样的恩断义绝不能重归于好?”
梁汇垂下眼睛,神色无恙:“太后逼你的?”
“不算吧。”苏太妃仔细想了想,说:“我主动要求的。”
梁汇再次拧眉。
“因为太后预备对梁崇下手,这些年她替我儿走遍天下寻医问药,我就知她不会这般好心。”
梁汇几乎一点就通:“她用梁崇威胁你?”
苏太妃没直接说,而是道:“早知如此,我该和你结盟的。”
梁汇哼哧一笑,眉眼间透露出几分凌厉和嘲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收纳你?”
苏太妃还真的在认真思考,最后说:“可能是……我还算一个很强劲的竞争对手?”
说罢,她又自顾自的补充:“毕竟没有我,太后她也不敢那么放肆。”
“你们做了什么?”梁汇的神色终于严肃了些许。
“不是我们,是我。”苏太妃的眼睛难得升起一丝亮光,语气虽也平静,但和方才的悠悠自得完全不一样。
“王爷没有插手任何事。”
梁汇听着有些想笑,可到底没有笑出来。
苏太妃的神色认真,任谁都能看出她是何意。反正自己身死已成定局,不如在此之前把儿子摘给干净。
她细密的想着,因为精神不好,额头像提线木偶一样耷拉着:“找人屠了刑部尚书满门的是我,拉拢姜良玉火烧工部的也是我。太后拉拢豫城刺史苏文舟,放宽外商经营、勾结‘山河帮’主导其攻陷豫城和江州。王爷自始至终都没有干任何事,他是被冤枉的。”
她把一切说给旁人听,说得极其细致,生怕别人不信。
可,建宁王年少时就已崭露头角,刚刚苏醒就周罗一切——先是把陈于姝拉到自己这边,又让燕潭心甘情愿的臣服,这也仅仅是她所掌握的,怎么可能如苏太妃所言一概不知?
梁汇静静地看着她,没说信也没不信。
时间拖得有些晚了,反正是将死之人,她没兴趣留下来看她惨死的过程。
吩咐手下看好她,梁汇扭头就走,独留苏太妃跪在原地求情:
“陛下,求您饶我儿一命,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和他没有关系啊。”
反反复复都是这一句话,梁汇没回头,越走越快,直到渐渐的听不见这些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