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钦被俘虏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宫中。
梁汇本来在专心批阅奏折,暗卫忽然从房梁上翻身而下,冷不丁的在她耳边吐出了几个字,梁汇手指一僵,朱笔咕咕噜噜地滚落到了地上。
外头的阳光依旧亮得刺眼,距沈宴廷从她身边离开还不到半个时辰。
太后已到苟延残喘之势,即便联合封地的几个郡王全部谋反,她对付起来也耗费不了多少心神,更何况这次来的只有西南和漠北郡王两人。
本来是必胜的局,沈宴廷笑盈盈立下军令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消息再次传来时却宛如被掐着七寸的蛇。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她抿着唇,脑中回忆着梁钦可爱灵动的面孔,实在想不通,太后究竟是怎么注意到的梁钦,又是以何种方法把梁钦带出宫的。
梁钦以沈宴廷养子身份生活,梁汇明面上与他接触不多,别说是朝臣,就连红松都不一定发现端倪。
太后又是从何得知这是她的软肋呢?
越想越不解,越想越发怒。
“梁钦一直被养在宫中,谁把他带走的?”发问的声音直接低到冰底。
暗卫垂着眉目,低声道:“前些日子,苏太妃曾进宫一趟。”
苏太妃?
难道是苏太妃做的?
可不对啊。
太后和苏太妃前些日子当众闹掰,两方脸上都不光彩,怎么现在又重归于好?
梁汇皱着眉反问:“苏太妃因何进宫?为何没人通知朕?”
暗卫满脸惶恐,跪在地板上的双膝有些僵硬,他说:“回禀陛下,您那些日子为边关的事情忧虑,苏太妃进宫只是小小的一件事,更何况她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属下私以为她一人成不了气候,所以……?”
梁汇的眼睛轻轻的瞟过去,没带表情,但长久以来身居高位带来的威压足够身下人喝一壶。
暗卫倍感压力,五雷轰顶,说话的语气更加毕恭毕敬:“属下知错。”
事已至此,责怪也没用。
她手下的人自喻武功盖世,世间无二。相应的自大轻狂、眼高于顶,做事也虚浮,很容易出岔子。
苏太妃的事只是个教训,梁汇稍稍抬起下巴,语气平淡:“过会下去领罚。”
暗卫垂下眼睛,应了一声:“是。”
“苏太妃进宫的时候,梁钦跟谁在一起?”
暗卫闻言静默半晌,仔细回忆:“是李太傅。梁小公子进宫是为了跟太傅学习的,哪能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事归根到底是他们下属的失职,不然侯爷在前面也不至于这般畏手畏脚。
梁汇扯着嘴角,眼神有些凌厉:“李太傅是吗?真有意思,在宫里埋伏那么久我都没有发现。”
她起身,没有更衣,走出门的步子很快,没有招呼旁人。
暗卫不明所以,选择跟上前去。
梁汇却忽然把他叫住,说:“提李太傅的人头来见我。”
内宫太傅勾结外臣,归根到底是对她这个帝王的不敬。
暗卫浑身一怔,这些日子的明枪暗箭,梁汇一一接受并千百倍的还回去。
帝王的情绪被积压到一个低值,有时候连他们这些常陪在身边的下属都不免被这威慑力,无形间便震的一身鸡皮疙瘩。
常言帝王一怒百里横尸,梁汇行事作为利落,不滥杀无辜,就是生气起来浑身积攒的低气压要比寻常人凌厉不少,不敢踏足一步。
若是这股气压有形,早就锋芒毕露,杀人无形。
暗卫脑中思绪顿了一下,蓦然止住步子,看着梁汇随手招了几个亲卫,急匆匆的出宫,看样子是去建宁王府的方向。
*****
梁汇从不自喻好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无论是想与不想、直接争斗或是间接争斗,手上都或多或少的牵扯几条人命。
她性情随事温和,但也睚眦必报,即便苏太妃在整件事中只是承担转运的作用,她也绝不会轻饶。
前些日子婚礼的场景历历在目,建宁王府昙花一现,又变得挫败不堪。
苏太妃每日尽职尽责的守在自己儿子身边,仿佛已经形成了某种固定的系统,数十年如一日,好像他压根没有从昏睡中醒来,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然而,是梦,便会有大醒的时候。
梁汇找上门时,苏太妃已经遣散了府中的下人,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待在梁崇的房子,而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大堂,难得的把发髻梳的一丝不苟。
只是今日在照镜子时,竟发现不知何时,头上已白发遍布,可她今年,人生才刚过半。
“你来了。”听到动静,她没转头,只是轻声道笑了一下,语气很温和。
梁汇走近才发现她穿着的是前朝的宫廷服饰,妆容很亮眼,只是这些适合用在小姑娘身上的妆容和衣裳用在她一个妇人身上有些唐突。
后面的亲卫把建宁王府团团围住,利剑出鞘,太阳折射在剑身反射出亮眼的白光。
“动作轻一些行吗?王爷还在昏睡。”苏太妃没有起身,轻声商量。
梁汇居高无下的看着她,没说话,面带疑惑。
她怎么……这般反常?
“你知道吗?煦阳帝在世时妻妾成群,子嗣也多,怎么这么多年下来,江山更迭、权力对制,兜兜转转到了你手中?”
她轻轻的笑了,语气淡淡的:“我十四岁入宫,凭借美貌盛宠不断,十七岁就生下梁崇,年纪轻轻就已身为人母。”
“梁崇也很争气。那些年我真的很风光,以至于成为众矢之的,被打下来时都不知道背后有多少人动手。”
“我以为我要登峰造极、位至太后,享天伦之乐,无忧无虑。”她牵扯着嘴角,淡淡的笑了:“现在想想都像个笑话。我非但没有得志,梁崇还因为我遭人陷害。从此跌落尘埃,一直碌碌无为,直到现在。”
梁汇皱了皱眉,不知道她此刻说这些有什么目的。
可能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苏太妃自顾自解释:“我就是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想找人陪我说说话。抱歉啊,我的姐妹全都死了,你是唯一一个来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