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帮’的降书没过多久便递到了朝廷手中,现任大当家的徐景山亲自从江州前去京城负荆请罪,迎着夹道两侧百姓震惊的目光,他不冷不淡的目视前方,似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沈宴廷亲自压着他进京,骑着一匹威风凛凛的白马,后面跟着两排成列的禁军,吊儿郎当的走在最前头。
直到看见宫墙,他才规矩的把白马寄在宫外,徒步向前。两列声势浩大的禁军也散开,宫中有御林军看守,不能越权。
‘山河帮’会主动投降倒不意外。
如今帮派里人手骤减,剩下的全是些老弱妇孺。那些士兵即便仗着地形优势,拼尽全力都无法动摇豫城和江州分毫,更何况还有兵精将勇的京城。
比起以卵击石、不自量力,不如主动投降。
大梁天子素来以德善治天下,既然徐景山主动放低姿态前来受教,‘山河帮’的人梁汇便也不会赶尽杀绝,除了派礼官登记在册,她甚至都没有把他们押送京城接受审问。
作为领头羊的徐景山却难逃一劫,但他已经抱了最坏的希望,顶多就是死无全尸、灰飞烟灭,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脑中想来想去,他自嘲笑了笑,左右两边的禁军见状把他的头死死的往下摁,他像是永不翻身的千古罪人。
沿着古墙道走了没一会便到了一处略显空荡的大殿,看着装潢摆设有些简单,不太像正殿,但里面依旧人们为患。
除了至今下落不明的宰相和圈禁在府的御史大夫,朝中有地位的几位几乎全到了。朝官们在里面攀谈,就连向来不喜这种场合的陛下都难得的没有迟到。
徐景山跪在大殿中央,沈宴廷从他身边走过,在自己的座位上落座。
徐景山像被遗落在此处,与周身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抬头便能看见天子还算亲切的容颜,举止投足之间全是沐浴在权力中带来的优雅。
他咬着牙,即便有万千不甘,还是恭恭敬敬的跪下行礼:“草民叩见陛下。”
梁汇没让他起来,也没有佯装的问候,这倒是和传言中的不太一样。
但陛下不开口,他也不敢唐突起身。只能额头着地,心里默默说数,祈祷陛下早日注意自己。
然而,陛下依旧像是没听见他的行礼似的依旧和旁边的臣子说说笑笑,直到说累了,眼神从他头顶上划过,这才后知后觉大殿中央跪着的一个人。
“徐当家怎么能自称草民呢?明明是威风凛凛的英雄啊。”梁汇笑了笑,让他起身的同时还笑脸盈盈的和他说着闲话。
只是这闲话说得徐景山想吐血。
常言道,上位者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越不显山不露水,才是最让人畏惧的。
徐景山来之前构想过自己将面对什么,只是再怎么想都不如亲身经历。
直到此刻,他所做的所有心里建设全全作废,面对九五之尊的帝王,他依旧会被她身上散发的阵阵威严所击垮。
“陛下说笑了,草民一介罪人,哪能配得上‘英雄’二字?”
梁汇没接话,身边又有好几个臣子等着巴结。
这一幕让徐景山格外无力。像是愤怒之下一拳打在棉花上,等棉花回弹之后却没有留下别的痕迹,一切都是无用之举。
他愤懑的跟着宫女的引领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的粗衣布履,思索这场打着友谊和回头是岸的“受降宴”真实的目的。
直到开席,梁汇的目光才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说:“古来总有回头上岸这一俗语,徐景山在过去被歹人蒙蔽了头脑,但很快便清醒过来,并主动请罪。在朕看来,他虽有罪,但不至死。”
“我朝以仁治天下,只要肯回头,朕便会不计前嫌。”梁汇扫视在场各位,场面话说尽,又说了些震慑旁人的:“诸位也莫要钻空子,孔孟之道宽厚,朕却心胸狭隘,实在不能和孔夫子相提并论……”
徐景山目光惶恐,带着蓄意掩饰的感恩。
然而内心在听到‘被歹人蒙蔽’几个字之后顿时被吓得一激灵,当今圣上像是有第三只洞察天下的眼睛,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逃脱他的眼睛……
当然,也包括他和太后的交易。
他闭上眼睛,仰头吞了一杯酒用来压抑心中的紧张,却在刻意避开陛下扫视众人的时候不小心和沈宴廷的目光对上。
沈宴廷朝他露出一个还算友好的微笑,徐景山却看得心惊胆战,僵硬的收回视线。
太紧张了。
周围的人都是老狐狸,心里的事藏得一个比一个深。他却是个半吊子,还是个即将做亏心事的半吊子。
酒过三巡,歌舞也停了。有些朝官似乎喝醉了,颇有雅致的对诗博弈。
好诗好句一首接一首,漫天的笔墨纸砚飞撒在空中。
徐景山恍惚的看着,变扭的嫉妒,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和这些人的差距。
他没读过书,大字不识,自然听不懂他们的话中意。
但他心里却浮现起足够盖过愤怒的情绪——得意。
徐景山想到自己的计划,想到这些呼风唤雨的人将会接二连三的匍匐在自己脚下,心里便越发觉得畅快!
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吃酒的吃酒、吟诗的吟诗、听戏的听戏,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此刻,便是扭转乾坤的绝佳时机。
脸上的笑意藏不住,他伸手又往怀里摸了一下,把怀中用纸包裹着的粉末弄碎,另一只手随后捏着面前的酒杯,仰头,吞入腹中。
方才很有准头的人遗憾失手,半杯酒都顺着脖颈流进了衣服里。
徐景山不好意思的笑了,让服侍在身边的人重新倒了一杯,脸上泛着些许痴醉的笑意,让人不免觉得他是因为酒喝多了行动不便才失了手。
沈宴廷无聊的摆弄着面前的酒杯,面前的美酒佳肴他没有半分兴趣,现场的氛围也吵的他头疼,却偏偏因着将来的事不能提前离开。
余光偶尔落在徐景山身上,看见他肆意妄为的行为,复而又冠冕堂皇的生怕被人发现,其实这样才是最明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