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扬自喻是个冷静自持的人,可面对这个只见过两面、生命力鲜活,却因为拯救自己可怜又可悲的躺在地上的额,她真的无力提出要为你减轻痛苦这样的话。
许是因为她的表情实在难看,这小少年临死之前竟然还露出一个笑脸哄她开心:“姐姐,你别怕,我不后悔。”
不后悔救你,因为我本该守着这四方百姓。
高扬神情愣怔,她在想,是不是她一开始就离开,或者胆小一些不要来这堵城墙救死扶伤,这小少年会不会就不因为救他而死了?
她闭上眼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人在濒死的情况下会爆发出兴奋的情绪,大脑在释放我好像恢复如初的错觉,实际是离死亡更近一步。
这小少年不吐血后脑子蓦然清醒,踉跄着想要重回战场,和自己的兄弟站在一起。
高扬却一脸悲怆的拦住了他,说:“先在此处休息片刻,或者陪我聊聊天吧,我好久没遇到像你这般投缘的人了。”
少年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他又咳了两声,在梁汇的帮助下,慢慢的移动到城墙的边缘坐着。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说自己担心家中的奶奶有没有染上疫病,担心家中的大黄狗有没有趁乱逃走,说自己从小到大结交的挚友,最后说了他一起作战的战友。
说来说去就是没有提及自己的父母,高扬猜测,他家中的父母怕是已经过世,奶奶估计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于是旁敲侧击的问了这少年的家中住址,想着等战事平息她要亲自替他看看。
少年说了好多,说到最后说有些口渴,想问高扬要些水喝。
高扬三两句把话引到另一边,微笑着看着这小男孩。
小少年最后问她:“你知道我为何确信能将敌人打跑吗?”
高扬并不明白,明明战事的走向并不明朗,说不定下颗炮弹袭来,城门就要被轰开,他们所坚守的一切都要化成泡影了。
然而,小少年却笑着和她解释:“因为,正义会战胜邪恶。我们……就是正义。”
高扬愣住了,看见少年的气息越来越弱,最后说自己有些困,想要休息一下,还未来得及阻止,他便靠在城墙上睡着了。
这一睡,便一觉不起。
高扬吸了吸鼻子,心里发酸。把罩在身上的外罩脱下,盖在这少年身上。
城墙上受伤的战士越来越多,方才只是忙里偷闲想要陪这少年最后一程,但此刻,想起少年眼里直到死亡都未曾熄灭的火焰,她觉得自己也要再次出发了。
少了过去的迷茫和悲观,她大步往前走,坚定了某种信仰,即便战事越来越吃紧,她也在鼓励着遇到的每一个人人——一定会赢的,一定会的。
又是敌方全力进军的口号,豫城守备军拼死抵抗,两方刀与剑相向,拳拳到肉,没有人退缩。
天边泛起火烧云,好像是被战士们的血染红,看起来有些苍茫。
地上无名的尸骨越来越多,这打了一天一夜的战役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终于——
一阵刺耳尖锐的声音响起,远方似乎有援军踏马归来。
高扬眉头一挑,一开始觉得自己幻听了,直到身边接二连三的官兵趴在城墙上抬头仰望,身边浮现起喜悦的声音。
“援兵来了……我们得救了……”
“援兵来了,太棒了!”
高扬也趴在墙头,远远的眺望穿着鲜亮紫袍踏马疾驰的部队,他们肩膀上扛着黑乎乎的铁器,铁器口冒着几缕热烟。高扬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看着最前头的领军人物扛起铁器,对准敌人。
只听见‘轰隆’一声,目标范围内的人痛苦的倒在地上,没有生息。
这个武器,比敌人用的普通火药制成的烟花要好一万倍,他射程长、威力大,只需要瞄准,接下来便会如你所愿。
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拿着先进武器的紫袍队伍一下子占了上风,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
豫城守备军打了两天早已筋疲力尽,看见援军带着那么先进的武器前来,顿时像被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
他们一起扮演着逆风翻盘的英雄,把造反的敌人控制在自己的包围圈内,然后一举歼灭。
伴随着接二连三的欢呼声,紫衣部队接二连三的从马上下来,迎面碰见守备军的统帅,从腰上取出一块令牌交到他手中,一板一眼的说:“奉陛下之命前来救援,一路上快马加鞭,幸不辱命。”
守备军统领擦了擦脸上的血,打量着交到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面前的人。
“京城……京城来人了,陛下没有放弃我们……我们胜利了!”
他的唇角一直在抖,将近不惑的人却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我们没有抛弃我们脚下的土地,我们靠自己守住了它。
面对强大的敌人,冲在最前的士兵不可能没有退缩的念头,因为生命的趋利避害的。
但一想到后面还有自己的故土,还有亲人、朋友,他们便不敢往后退,一直在咬牙坚持,每个人都做出了赴死的准备。
索性,终于坚持下来了。
索性,有人来救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