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一片寂静，梁汇的眼睛轻飘飘的落在他身上，看见那人不卑不亢的举起手中的笏板，平静的说：“启禀陛下，臣在今日上朝之前接到一封来自建宁王请命的折子。”

衣下的手指渐渐的握成一个拳头，梁汇表面纹丝不动，心里却烦躁不堪。

只是因为此人赫然站出来，还是一个位居高位的言官站出来，她不可能置之不理，于是只能轻轻的叹了一声，说：“言罢。”

赵相微微抬起头，打量着梁汇的目光，像是在琢磨她内心在想些什么，然后说：“建宁王心痛江南水患的受灾民众，主动请命前去治理。”

江南，更具体来说江州。

每到春夏交际的时候，那里便会受到洪水的威胁，农户们辛苦了一年耕种的粮食被一场大水冲走了，不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梁汇听起来都十分揪心。

她接连派了好几波官员前去处理，结果都是抱憾而终。

自然灾害的发生让人类毫无还手之力，这不似蝗灾和疾病那般，有预防便会避免，这是天上降下来的东西，要让他们怎么办？

人人都觉得这是个烂摊子，人人都避如蛇蝎，第一次看有人上赶着接的。

梁汇没有回话，只是望着丞相的眼睛。

赵研是个很圆滑的人，即便建宁王有意替她解决心腹大患，他大有千百种理由和时机告知自己，而不是在此刻、在朝中、在面对对梁崇处置的关键节点。

丞相在朝中常年事不关己，在此刻站出来，实在是太惹人遐想了。

朝中静默一瞬，很快便有人接话：“江南水患磋磨周边百姓已久，难得有人会冒险接下，陛下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是啊，早听闻建宁王性子要强，要做就做最难的，这日一件确实如此啊。”

梁汇还是不愿意松口，却也知晓现在不是自己能把握的。

眼神却从丞相身上移开，她不轻不淡的说：“建宁王大病初愈，这一趟舟车劳顿，对，对身体和精神都是极大的损害。”

皇帝一片仁爱之心，对自己的皇叔关怀备至，众人也听出来陛下的惋惜和拒绝的意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刑部侍郎燕潭偏要在此刻跳出来添一把火，言辞恳切：“陛下，臣与建宁王平日里来往不少，他心里自哀自怨，总感觉得身为皇亲国戚没有为国家添砖加瓦实在无用，至于陛下所关切的病情，太医已经说了，殿下一切无恙，一如当初。”

有人替他求情很正常，有人胆子这般大地替他求情这便不正常了。

建宁王在昨日的朝晖宴上贸然跳出来本就不妥，甚至耽误了他们最初的安排。更何况，一直抱病在府的人病情忽然好转，却隐瞒着不上报，严格算起来都算欺君之罪。

陛下不想与他计较，本就是法外开恩，现在还一下子揪出来一个知道内情的人。

建宁王是当今陛下的皇叔，陛下当然不好随意降罪，但对着一个普通人，那后果可就不一样了。

梁汇冷冷的笑了一声，说：“看来燕大人和皇叔平日里往来不少啊。”

这结党营私的帽子由陛下亲自戴到他头上了。

燕潭蠢，不太会说话，嘴上也没有个把门的。他干什么都很直接，常常会因此得罪人，与他来往的人很少，因为怕被牵连。

朝中不乏有希望建宁王回朝的，但没有像他一样大胆直接的，压根不把一切人放在眼里。

诸位官员还是会为自己着想，想跟着一个好主子步步高升，而不是还没升起来便被其他什么人捏死了。

梁汇见他没有说话，淡淡地又接了两句：“怪不得刑部查案进度过慢呢？原来是心都不在这上面啊。”

她笑着，早就想借势打压打压这个人了，一直没找到机会，哪能想他还会自己凑上来，那就怪她不要客气了。

梁汇继续说：“我看刑部郎中高海月就是个好苗子，年轻又踏实肯干，是个值得提拔的人。”

被她提到的高海月眼皮一挑，像是不知道话题怎么就忽然转到自己身上了。但潜意识作祟，还是立马拱了拱手静听圣上命令。

“刑部尚书之位一直空缺也不是办法，那就封高海月为刑部尚书，统管刑部大小事务。”梁汇眯着眼睛，笑意很盛：“高尚书，你可不要叫朕失望啊。”

高海月蓦然被惊喜砸中，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后便磕头谢恩：“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尽所能惩奸除恶！”

梁汇微微抬手，暗示他起身，余光却落到一旁跪着的燕潭身上。

他身为刑部侍郎，上面的一个位子空缺，怎么样都应该是他来顶上，而不是像这样越级升迁，选了一个才入刑部五年的人顶上了那个位置。

虽然面上不显，透过微微绷直的身体，梁汇也知道他咽不下这口气。

可这没办法呀，总不能捧着政敌上位吧。

梁汇收回目光，无可避免的落在丞相身上，知道这一遭压根逃不过，燕潭只是一个替罪羊，丞相这边不好糊弄。

她想了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皇叔正值壮年，有抱负实属正常。江南水灾一事困扰大家已久，既然建宁王有这个心，那便叫他试试吧。”

此话的言外之意便是，建宁王有没有能力重回朝廷那便要看这一遭他自己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