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建宁王府颇有几分冷清,府邸正中央锦簇的花团堆里有一处凉亭,凉亭四周被白色的纱布,偶尔一阵风吹过,白纱随风扬起,远远瞧上去流光溢彩,像水波浪一样。
亭子里隐隐能看见一男一女的身影,旁边还跟着几个恭恭敬敬的下人。
下人沏好了茶水,摆好了糕点,然后便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候着。主人喜静,不爱被叨扰,所以他们会低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言不发。
“殿下,您看!我绣的好看吗?”少女的声音轻快跳脱,像是山涧里面的泉水,悦耳灵动。
梁崇微微笑着放下手中的墨笔,看着女孩小跑到自己身前,把手中的荷包邀功似的递给自己,漂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他微微笑着,宽大的手掌拂过少女额前的碎发,轻声开口:“好看,夫人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
女孩闻言羞红了脸,瘪了瘪嘴角,不好意思的说:“殿下惯会肯定我。”
梁崇的手指故意刮过她的鼻尖,很亲昵的笑了一下。
亭子四周种满了各色各样的花草树木,生态环境极好,不少鸟雀蝴蝶会在周边落脚,细细的梳理自己的羽毛。
梁崇叹了口气,看着远处自己择选的目标对象扑扇着翅膀飞走了,笔下的画只画了一半便没法继续落笔。
真遗憾。
他搁下手中的笔,目光移到那幅没有完成的画作上,脸上颇有几分遗憾。
陈于姝眨了眨眼睛,半个身子都趴在桌板上,歪着头问:“殿下既然想画它,为何不让人将它逮住关进笼子里再细细篆刻?”
梁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笔下的画,淡声解释道:“因为我不止在画那只鸟,还在画它身后的锦绣。你想啊,偌大的一张白纸上若是只有那一只鸟的身影,看起来岂不是特别空旷?”
“是哦。”陈于姝舔着唇,说:“我以为殿下是想画鸟,其次才是风景呢。”
“你倒反天罡喽。”
梁崇很喜欢她对自己的这种依赖,脸上的笑意更盛:“这花园一天一个样子,不记录下来可惜了。而那只鸟无论飞了多久还只是只鸟,我若是想,大可以找个和它长得相像的养在笼子里,没必要非得是他。”
陈于姝没太听懂他说的什么意思,脑中忽然想到了这花园里前些日子还种了一株蔷薇,没想到几日不见,蔷薇就败了。这些花可真是娇嫩、花期也够短的。
陈于姝心中有些惋惜,又问:“殿下,若是那小鸟再来,您会把它抓起来关进笼子吗?”
梁崇忽然被逗笑了。
这女孩年纪不大,警惕心倒是挺强。她总喜欢借助这些看似没有关联的小情试探他的性情,然后以小见大,影射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实际上手段十分拙劣,任谁都能看清其真实目的。
但陈于姝于他而言意义非凡,只要是不牵扯底线的事情,梁崇也愿意纵着她。小女孩待在自己身边缺少安全感,总是幻想自己变成全天下最善良的人,他倒觉得无所谓,也愿意装给她看。
于是,梁崇很温柔的看着她,在脑中搜索出一个她大概率会很认同的一个解释,道:“当然不会。”
“笼子会限制它的自由,它属于广袤的天空。”
如他所料,面前这个女孩的眼睛瞬时就亮了。
那样子像在无数黑乎乎的石头中慧眼识珠地搜出一块宝石,她迫不及待的想把宝石炫耀给所有人看。
这个时候,梁崇心里酸酸的,觉得女孩总喜欢通过一个男人说了什么,来判断他们是不是一个可靠的人很卑微。
因为说出来的话都会有收回的权利,更何况,全天下说话不算话的男人多了去了,可少女总喜欢捧着这些看似没有着落的话当成珍宝。
梁崇心里发闷,他很想告诉面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女孩,要证明一个男人的好坏,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
因为男人说话就是打嘴炮,只有为你付出时间、真心和金钱才是真正的在乎你。
可惜他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梁崇忽然想到娶陈于姝入门是为了利用她,而对方也只是想寻找一个庇护之所,换言之,他们只是在拿出自己所拥有的交换对方拥有的。
互相利用而已,没必要多此一举。
只不过因为陈于姝年纪小,过去没有什么感情经历,可能会把相处久了的男人都成一个依靠或者归宿,这是无可避免的事。
没关系的。
他们肯定会分开,等那一天她就能读懂爱和依赖不是一个东西,这两种东西也都不能从他身上取得。
白纱遮风,却也遮了不少视线。从里面只能看见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靠近了才能看清来人的面部。
一素衣男子缓缓的走到他们面前,双手合十,鞠了一躬。陈于姝脸上的表情收了收,知道他们是要谈及正事了,于是麻溜的起身,想要往旁边避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