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陛下说完择日再议之后纷纷站回了自己的位上,施冠华和户部尚书也从大殿中央爬起来,互相对视一眼之后,走了。
梁汇淡淡的扫过众人,看着刑部侍郎燕潭从人群之中站出去,举着笏板跪在堂上,道:“臣有事启奏。”
未等梁汇开口,燕潭便垂着头,直接开口:“建宁王殿下带领我们刑部众人破了工部大火一案,我们刑部上上下下忙了许多日子,终于在休沐结束之前把折子写好呈在了陛下桌上。”
朝廷众人多多少少接收了这个消息,除了惊讶还是惊讶。
毕竟这么多年建宁王在他们眼里就像死人一样,没想到几年过去了,死人诈尸了,又颇有能力的解决了疑难杂案,还立下大功一件,按理说是要嘉奖的。
梁汇眉眼一挑,开晨会前她特地回了一趟御书房,从房中堆积如山的折子中找到了刑部递上来的那一封折子,折子上除了把整个案子勘破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没有言及其他。
她那个时候还在好奇,梁崇立下了大功一件,不主动提及奖赏吗?难不成真就想好心帮个忙,然后再缩进自己的龟壳?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哪能那么好心?
直到现在,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梁崇不是不要奖赏,而是时机未到。
他大可以私下让刑部侍郎燕潭直接上一封折子递给陛下,大肆宣扬他的功绩,可他偏偏没这这么做。
因为他心里清楚,梁汇和他阵营对立,即便自己说几百遍并非有谋逆之心,当今女帝都不可能放松警惕,大概率会找个不轻不重的理由把他软禁,像过去一样。
而他蛰伏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被囫囵的打回去?更何况,他野心膨胀,也在暗中收揽势力,又怎能善罢甘休?
生于帝王家,他与梁汇身上流着一样的血,算得上同根同源、一脉相承。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斩草除根。死人不会有威胁,让一个人安静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他闭嘴,彻底闭嘴。
他若是私下里写折子,陛下可能表面视而不见,心里却琢磨该怎么遏制这股势力;但若是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明,以这个为借口循序渐进地讨要一点恩赐,陛下总不能装耳聋吧?
当着众人的面,梁汇自然不能装作听不见。相反,她还得装作体贤下士的明君,言辞恳切的把她这位皇叔从上到下夸一个遍。
下面站着的都是人精,更莫论有燕潭一派的刻意安排,几乎在她话音刚落,不少人就接住了她的话茬,顺着她的话继续夸赞梁崇。
“建宁王殿下年轻时就一表人才、才华横溢,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殿下依旧满腹才能,不减当年啊。”
“是啊,殿下刚出山就破了工部失火一案,真是给我们解决一个大麻烦啊。”
又有人叹了口气,悠悠道:“当年的事当真遗憾啊……”
……
“如此真才实干不能为朝廷重用颇有遗憾啊。”
“朝中切切实实需要这等人才啊……”
梁汇心里揪了一把,有心之人几句话就把话题引到了重回朝廷上面,看起来都是有备而来啊。
沈宴廷眉头一紧,抬眸看着梁汇的方向,刚想开口就被她制止了。
梁汇很轻的笑了笑,故意摆出一副谦逊的姿态,说:“皇叔才学匪浅,朕自愧不如。”
此话一出,又把话题引到了她身上。
文官夸赞陛下品德高尚、以礼待人,言官说陛下知人善任、广纳贤言。朝官一个接一个的夸赞陛下武韬武略、气宇不凡,定能堪当大器,切勿妄自菲薄。
梁汇垂下眼睛,面上听着他们这些恭维的话,心思早就跑到九霄云外了。
建宁王深居浅出,身边又没有什么能堪大任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有了如此心思,还偏偏选在他们离京时动手?
二人离京时便把工部上下全部封锁,留一队暗卫里外监查,没有手令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建宁王是怎么在没有勘察现场的情况下,就能一针见血的查明案件真相,难不成只凭刑部整理的那些案卷?
直到她拉着沈宴廷回到御书房,把燕潭呈上来的那封折子展开,事情的真相才慢慢浮出水面……
案卷上说,纵火犯名叫崔秀生,是个考了十多次春闱,每次都落榜的秀才。
为了谋生,他选择作为小厮进入工部打杂,获得稀薄的、仅仅可以维持生计的薪水。
可每日与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接触,联想到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读书人,心里难免生出嫉妒之心。
崔秀生心里犯嘀咕:凭什么都是一样的读书人,他们风风光光混个官位,而自己只是个打杂的?都是读了半辈子书,凭什么就他混得如此落寞?
他埋怨天地,也埋怨在工部地位比他高的所有官员。在他看来,是这些人抢了自己的人生,若是这些人全死了,那考中的不就是他、能当官的不也是他了吗?
在家里,母亲低低的哀怨更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株稻草。越与那些人接触,心中的怒火就愈演愈烈,爆发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有一天,年迈的崔尚书难得一次亲自来到工部,看见在上工时偷懒的他低声训斥了几句。崔秀生手指捏着扫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等那人走了之后,他在心里把崔尚书骂的狗血喷头。
因为这次的导火索,嫉妒心被推到顶峰,他第一次产生了报复的想法。
作为一个读书人,他深知任何事情都得做好充足的准备,于是在确定要报复的想法之后他并没有立即执行,而是仔细思考了数月。
首先,他需要一个替罪羊。这个替罪羊最好是个身份、权势比较高的人,因为当他发现,人群之中最大的怀疑对象是自己的时候,他一般会为了保全自身,用身份和金钱逼迫一个无辜的人认罪。
崔秀生拿着扫把在工部晃悠,一一排查了所有人,最后把目标定在姜良玉身上。
这是一个特别合适的人。站在崔秀生的视角,他觉得姜良玉应该比他更容易产生报复心理,可这个人偏偏像面团一样,不为所动、任人欺负。
管他呢?崔秀生露出一抹邪笑,没有丝毫同理心。既然他也不想翻身做主,那就不要怪被别人利用了。
替罪羊选好了,接下来的重中之重就是报复方法了。
崔秀生没怎么思考就确定了,用火。
他想放一把火把他们全烧干净,把那些让他不爽、难堪的人全死在一场大火中。
因为自他降生后的第一块记忆碎片就是关于大火——他母亲把他亲手父亲烧死在茅草屋里,自己带着年幼的他远走高飞,来到天子脚下的一个小村落里生活,含辛茹苦的抚养他长大,余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他考取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