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苏清去世的第一百三十九个年头。
自从他去世后,当年的日记本便归属于落铃,成为了他们共同的日记本。年复一年,她在后面接着写上自己的日记。
纸张渐渐泛黄变脆,如同年华逝去的枯叶。
落铃去灵界找工匠加固过一次,一直用着,如今已经写到第三本,可过去的时间却不及苏清曾经等待的三分之一。
现在,落铃的针勾技艺已经堪称炉火纯青。
她和桑兰至今还是常常聚会,坐在一起一边织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边聊着往事和现在。
苏清是孤儿,没有出生日期,落铃就在每个节日给他织点大大小小的东西,已经攒了好几箱。
这期间,她也送走了一些人。
毛毛已经自然老死,被埋在了楼下的泥土里。落母、桑母相继去世,灵主也年岁渐长,已经卸任灵主一职,扶持了新人上任。
落铃在人间换了不少身份,但花店还是那一家。生意不算火爆,但是业内风评很好的店铺。
这天,花店新来的实习生碰巧看见了落铃的手机屏保,笑嘻嘻地凑过去打趣:
“店长姐姐,你这屏保是谁呀?”
落铃笑眯眯地回答:“是我男朋友。”
壁纸还是那张在咖啡店拍下的照片,从未更换,也无图可换。所幸手机照片不会褪色,可以一直保存。
实习店员一脸坏笑,好像吃了满满的狗粮,又疑惑地追问:
“可是,好像从来没见过他来接你诶。老板你居然还没结婚吗?”
“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好久没见了。”落铃依旧温和地解释。
“哇……长途出差?保密协议?姐夫好厉害!”
店员星星眼地感叹了几句,门铃响起,有客人进来,便又转身工作去了。
之后的某个周末,实习店员出门吃饭,碰巧路过了本市鼎鼎有名、但报考渠道十分神秘的魔法学院。
她打眼一扫,惊奇地在布告栏最醒目的地方,看见了神似落铃屏保的那个少年。
那是一张学生时代的照片,黑色短发,穿着校服,皮肤白嫩,脸上没什么表情,几乎没有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稚气。
店员几乎是立刻就拍了照片,编辑好文字准备发过去:
-姐姐姐姐,我刚刚在那所中二病中学门口看见一张很帅的照片!跟你男朋友好像啊,不会是他年轻时候吧?!
她激动地打完,刚要点击发送,忽然目光一偏,发现照片下面用一排小字标注了:已牺牲。
视线上移,她看见了布告栏的标题:
【第21届学生研学途中,多个雷电劈中树木引发山火,致1人死亡,数人受伤】
下面是事情的来龙去脉和救火学生及老师表彰,落铃和那个男生并排标在最前面。
“……”
店员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走近了两步。
视野变得清晰,她发现整个布告栏的边边角角和照片周围空白,全都写满了字体各异、深深浅浅的致敬,看起来极其震撼。
许多纸已经黄了,但一直没有换掉。
上面不少字迹已经风干变淡,越来越少的空白缝隙里,还在不断增加新的字迹。
……原来很远很远的地方,是指这个。
难怪是男朋友。
于是,店员删掉聊天框打好的信息,重新编辑了一条:
-姐,明天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今天在附近发现一家很好吃的饭馆哦。
很快,落铃的信息就回复了过来:
-好呀。那你到时候把定位发给我,我请。
-我请!
-哈哈哈。
-这个也要跟我争啊。还是我请吧,你的实习工资够吗?
-放心,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毕竟是我想吃嘛。
其实,店员要是再细心一点,她会发现,这所学校的第21届,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
另一边,落铃正在和方凝羽吃火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些年发生的事。
“怎么啦,谁给你发信息?”
鸳鸯锅上方白色的雾气腾腾,方凝羽顺手夹了片肥牛放在落铃的蘸酱里,
“这个烫好了。”
“谢谢啊。新招的店员,挺可爱一小姑娘。不知道看见什么了,忽然要请我吃饭。”
落铃笑笑按灭了手机屏幕,夹起肉翻来蘸满酱汁,两口吞了,思索几秒,
“难道是睡前想起最近打翻的一个花盆、淹死的三盆植物、剪坏的五支花,忽然于心不忍?”
“哈哈哈哈,你怎么记这么清楚啊!”
“没办法,我很闲嘛。”
吃完饭,两人走出火锅店,披着靛蓝色的夜幕并肩散步去地铁站。
“咦,是落处长吗?”
“哇塞,好巧啊,处长好!”
有三三两两的女男生走过,站在落铃旁边犹疑几秒,伸出手臂大声跟她打招呼。
“嗯?”
落铃恍惚几秒,反应过来,笑着应了声,
“好久不见,我现在已经不是处长啦。”
“您一直是我们心里的处长!”
几个成年人高高兴兴地答。
落铃像看小孩似的,笑眯眯地点点头,没再继续分辨,点了点头:
“好。你们是来人间旅游吗?”
“这位是方阿……你们叫方姐姐就好。”
落铃顺便拉着旁边的方凝羽介绍了下,被嗔笑着拱了一下,改了口。
“方姐姐好!”
几个人一叠声地喊,高兴得东倒西歪,胡乱地互相倚着,争先恐后、叽叽喳喳地说话,
“我们最近快被萧处长逼疯了……听说您现在住在这边,就过来散散心,顺便看看能不能偶遇您。”
落铃笑眯眯地接话:
“萧萧的严格我也有所耳闻,但我以前应该也不算宽松吧?找个地方过几招,看看长进?”
“不要啊……现、现在是放假时间!”
有几个人作势要跑,一个女生扒开前面挡住自己的两颗头,露出一个笑脸:
“但您很近人情,落处长——能叫您落姐吗,其实我一直很崇拜您!感觉您像姐姐一样!”
“可以呀,以前很多人这样叫我。既然如此,就不要叫您了。”
“那,落姐再见!!”
时间已经不早,闲聊几句,几人就挥手离开了。
“再见!”
落铃也笑着高声挥别,扭头和疑惑的方凝羽解释,
“是几个我以前在除害处带过的小孩儿,现在在被萧萧折磨呢。”
“哦,他天天在小群发牢骚的那几个?”
“嗯哼。”
“看着挺乖啊。”方凝羽看着他们的背影,发表十分天真的看法。
“因为现在是假期。上课的时候,一个睡神转世,一个恶鬼投胎,一个喜欢养脏东西……”
落铃莞尔一笑,如同可汗大点兵一般,有条不紊地罗列解释,
“不过能选进除害处的,天分都很高的。其实不需要厉害的老师,需要监狱长。”
方凝羽表情震撼地和她在地铁口告别了。
-
跑来跑去一整天,深夜,落铃拖着步子回到家。
客厅大而空旷,稀稀疏疏地放了几盆绿植,几乎有点像当年她第一次去苏清家的时候。
苏清名下的两套房子,原本都准备给落铃。
但她觉得自己料理不了那么多,就只要了他在人间常住的那一套,也分了些钥匙给几个朋友,常去清扫打理。
灵界的则直接转给了玄墨,原本的住客也不用再去找房,余下的空间还可以供他们几人平时聚会。
毕业后,方凝羽和几个朋友都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合租,但落铃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觉得这样也挺惬意,便拒绝了,自己买房独自住着。
不过今天有点不一样。
今天距离她和苏清这一世第一次见面,刚好过去整整140年。
客厅开着冷调的灯光,她半身陷进沙发里,慢悠悠地翻阅被加固过的那第一本日记,起身关灯,决定去苏清的房子里看看。
落铃住的小区和苏清家离得不远,只隔了两条马路。
途中路过一家甜品店,她就顺路买了个蛋糕,拎去了苏清家。
撕掉外面的塑料包装袋,她伏在餐桌上,拿出一次性叉子慢吞吞地吃。
“唔……味道不错。”
买的是她最喜欢的巧克力味,她向来不会亏待自己。
吃到一半,落铃忽然想起什么,起身晃了一圈,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最后终于如愿找到一袋前些年庆祝时剩下的小蜡烛,插在蛋糕上点了火。
“那就庆祝……认识你140周年快乐!”
落铃双手合拢曲起,闭眼许了个不长不短的愿望,随后用力吹灭蜡烛,
“很高兴认识你,苏清。”
我想快点再次认识你,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