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9月21日,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二。】
正午时分,阳光穿过格兰特庄园的彩绘玻璃窗投下五彩斑斓的阴影。
安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泰戈尔的诗集。
这时,女仆走了进来,向她微微屈了屈膝:“小姐,有您的电话。”
安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回到庄园后的这两天时间她几乎断绝了所有社交,会打到这里的,除了莉诺拉女士,便只有……
她起身去客厅接起了听筒,里面立刻传来塞西尔充满活力的声音:“安,你什么时候搬回格兰特庄园了,公寓里没人!那是不是根本没看到我给你的信?”
“信?”安闻言微微一怔,“什么信?”
“我就知道。”塞西尔在电话那头发出夸张的哀嚎,“你居然……没有看到!那些邮差效率低得要命,慢得像蜗牛还经常丢件,我还是自己跑到你公寓门口直接塞进信箱里的!”
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
《奥菲莉亚》的首演次日,也是她最想逃离现实的那天早上,公寓的信箱里确实多了几个信封。
但她当时心烦意乱,根本无心去看,后来……当天晚上就被接回了格兰特庄园。
那些信此刻恐怕还静静地躺在公寓客厅的桌子上。
“抱歉,塞西尔,我……”
“算了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机密。”塞西尔毫不在意地打断了她,语气又变得兴奋起来,“不说这个了!听说布莱恩出差去了,你一个人在庄园里无不无聊?我们出去玩吧!”
安想了想,她确实这几天都没有出过门。
那天晚上布莱恩本打算自己来接她回庄园,但却突然有急事离开了,要周末才回来。
安承认自己暗自松了口气,因为她不知道在自己任性地朝哥哥发了脾气以后该怎么去面对他,这无疑给了她一个缓冲的时间。
不等安回答,塞西尔又迫不及待地说:
“我最近学会了个新技能,骑自行车!天气这么好,我们去海德公园兜风吧!不许拒绝,这是命令!”
“hao……”
安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听塞西尔又风风火火地打断她:“对了,我还想看你穿我送你的那条向日葵裙子!我现在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发了!给你三十分钟时间!”
说完,她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安无奈地放下听筒,唇边却不由自主地泛起笑意。
她换上了那条裙摆上绣着向日葵的白色连衣裙,又搭配了一顶小雏菊帽子和一条系在脖子上的浅色丝巾。
等她来到庄园门口时,塞西尔果然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骑行服,正站在一辆有着横杠的自行车旁,头戴软呢爵士礼帽,帽檐下露出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或许是最近勤于练习自行车的原因,塞西尔的鼻梁和颧骨上晒出了淡淡的雀斑。
她的双排扣短外套领口露出了白色衬衫的衣领,棕色灯笼裤长齐小腿中部,搭配着菱格长袜和防水系扣绑腿,脚上则穿着平底靴。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即将踏上冒险旅途的年轻探险家,英姿飒爽极了。
塞西尔的这身穿着在风气保守的伦丁尼亚显得颇为离经叛道。
在伦丁尼亚主流社交圈中,许多Y国绅士坚称女人应该穿传统的长裙骑自行车,不然就是有辱淑女风度的失礼行为。
然而,穿裙子骑自行车不仅不方便,也更容易发生事故,他们似乎全然不顾那看似美丽的飘逸裙摆极易被卷入车轮或链条之中。
但总有勇于打破规则的人不在乎他人的看法,率先开始穿上裤装,大胆宣告着安全实用远比所谓的淑女体面更重要,而显然塞西尔就是其中一员。
塞西尔看到安走过来,眼睛一亮,用力地朝着她招了招手,把自行车的刹车踢了开来。
那高大的自行车显得颇为笨重,骨架由沉重而扎实的钢管制成,车身上的黑色烤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让你的骑士带你去兜风吧,公主。”塞西尔朝着安伸出一只手,开玩笑地说。
安笑着握了一下她的手后松开,坐上了后座。
她的手臂环抱着塞西尔,自行车轻快地行驶在通往海德公园的大路上。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但正午的阳光十分慷慨,晒得人惬意极了。
“你知道吗,安?”塞西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最近这么努力天天练习,可不只是单纯为了兜风。”
安在她背后附和着:“哦?”
塞西尔得意地宣布:“我收到了环城自行车大赛的正式邀请,就在下个月。所以,我可要好好练习拿个好成绩回来!”
“既然这样,”安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我可要提前为你的庆功宴准备一首《胜利谐谑曲》了。”
她能想象出塞西尔在赛道上将所有对手都甩在身后的骄傲模样。
塞西尔颇为兴奋,正想再说点什么,这时,路边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和谐。
“成何体统!不知羞耻!”
一个看起来颇为刻薄的中年绅士正站在路边,用见了鬼似的眼神看向了她们。
他身后几步的距离跟着他的仆人,正替他提着沉重的行李箱。
那绅士的目光在塞西尔利落的骑行裤上扫视着,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厌恶。
塞西尔轻蔑地翻了个白眼,没有丝毫减速的打算。
对这种来自上个世纪的陈腐论调,她连回应的兴趣都没有。
然而,那绅士见她们竟敢无视自己,仿佛受到了更大的侮辱般,猛地拔高了音调。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尖刻,充满了不可置信:“简直粗鲁得像个马夫!毫无疑问,这种抛头露面的行为,只会让你们未来丈夫的姓氏蒙羞!”
这些话显然超出了容忍的底线,安感觉到身前的塞西尔那原本放松的背脊猛地绷紧了。
她放慢了车速,不由自主用法语不高不低地咒骂了一句:“Petit homme(小男人)。”
紧接着,安感觉到她肩膀微微一耸,仿佛已经想到了什么对应之策。
塞西尔的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她侧了侧头,对安低声道:“走着瞧。”
下一秒,她猛地一转车把,那辆有着笨重铁轱辘和结实横杠的自行车立刻如同失控的公牛般,直直地朝着那个绅士撞去!
中年绅士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又粗鲁地反击,那张刻薄的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维持了半辈子的从容和风度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惊慌失措地连连后退了好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