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她身旁的阿斯蒙德忽然抬起了双手,轻轻地捂住了安的耳朵。
这个动作在混乱的现场中显得如此突兀,又显露出一种极为诡谲的亲密。
显然这并非只是个单纯隔绝声音的举动。
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捂着她耳朵的手触感滑腻冰凉,顿时,深邃的静谧瞬间将她从混乱中抽离出来。
她脑中那永不休止般的惨烈旋律静止了下来,那股撕裂耳膜般的剧痛也消失了。
她心中惊疑不定地看着身边这位神秘的绅士。
阿斯蒙德却没有看她,也没有去看台上那具尸体和周围混乱的人群。
他的目光穿过了整个大厅,直视着讲台上依然保持着不变微笑的斯坦霍夫博士。
博士也感觉到了他的注视。
祂停止了假装慌张安抚人群的表演,缓缓地转过头,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与阿斯蒙德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祂的脸上露出了恶作剧得逞般心照不宣的笑容。
阿斯蒙德唇边若有若无的微笑变得冰冷起来,像是在警告什么。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个化身今天打算在这里搞点事情出来,但这场“演出”显然已经超出了阿斯蒙德的预期。
他只想给这只脆弱的小夜莺带来一点小小的惊吓。
祂玩得有些过火了,可能会提前毁掉自己感兴趣的玩具。
台上的斯坦霍夫博士的那张属于人类的英俊面容上露出了一个略带遗憾的表情,仿佛一场精彩演出还没开始就被打断。
祂对着阿斯蒙德的方向耸了耸肩,似乎在说:“真扫兴。”
然后,祂便像个完成了客串演出的演员转身混入了混乱的人群之中,迅速消失不见。
随着祂的离去,那台精神共鸣器发出的嗡声也戛然而止,笼罩了整个大厅的杀意随之烟消云散。
正在推挤着的宾客们突然感觉那股莫名的恐惧感消失了。他们脚步放慢了下来,面面相觑,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在混乱中产生了集体恐慌。
阿斯蒙德缓缓地松开了手。
***
出了美术馆,安还有些精神恍惚。
阿斯蒙德领着她穿过几条被夜雾浸润的石板小巷,来到了一段少有人至的河畔堤岸。
此时已是夜晚,河面上笼罩着薄纱般的雾气,将远处议会大厦和塔桥的轮廓模糊成了沉默而巨大的剪影,河水在脚下缓慢地流向远方。
这里安静极了。
他们在镂空花纹的铸铁长椅上坐下,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夜景。
在这无言的陪伴下,安那因恐惧和后怕而狂跳不已的心渐渐平息了过来。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确定地开口:
“阿斯蒙德先生……刚才在讲座上,那……到底是什么?”
安指的并不是那场意外,她真正想问的,是那台诡异机器发出的声音,和那首谱写着所有人死亡的谐谑曲。
她想起了他捂住自己耳朵的举动,觉得面前这位神秘的绅士一定知道些什么。
阿斯蒙德面上浮现出遗憾的神色:“格兰特小姐,那的确是一场让人遗憾的意外。”
“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安轻声说,抬起头直视着他。
阿斯蒙德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紫色眼睛在昏暗的煤气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在雾气中模糊的巨大建筑阴影。
“格兰特小姐,您听。”他用充满磁性的声音缓缓说道,“这座城市每一秒都在发出无数的声音——马车的蹄声、工厂的汽笛、酒馆的嘈杂……对于大多数人类的耳朵来说,这些声音都只是可以被大脑过滤的背景音而已。”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您有没有想过,对于那些习惯了深海里永恒的绝对寂静的鲸鱼来说,这片繁华却又永不休止的背景音,或许也会成为足以将它逼疯的‘噪音’?”
“而这个世界上,有一部分人类,天生就有着与众不同的能力。”阿斯蒙德语带深意。
安的心猛地一颤。
“噪音”、“与众不同的能力”……
阿斯蒙德先生是在暗示,他和自己都属于“天生就有着与众不同能力的人类”吗?
“万事万物都有着自己的声音,当然,也包括宇宙本身。而一部分极少数的人类恰好能听到一些比普通的声音更高频或更低频的,‘噪音’。”他又继续意味深长地说,“这些声音一直都存在着,是世界的一部分,是宇宙的背景音。只是……绝大多数人一生都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