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隔着纱帐，阿善也一瞬感觉到那三人的目光，凝聚到了她身上。
“哦？当真那么像？”年轻男子似笑非笑，“那就简单多了，梁坚不就是来寻仇的吗？把她交出去，就说她是敬家姑娘，当年没死，被孙颖藏起来了，如今孙颖一死，就被我们找了出来，这敬家的人随他处置，然后你我就坐在这城里，等着那梁坚小子走了，万事大吉。”
老人大笑一声，“钱廉啊，如果交出一个敬家人就能让梁坚打道回府，那三年前孙颖斩了敬家满门，把那敬安民的脑袋悬挂城墙上暴晒，怎么梁坚不够消气，一年前，照样把大军从西北带过来，直直捅到你我鼻子底下。”
他握着手中的长杆子，常常吸了一口，似叹似笑，口鼻中漫出一大团白雾，“你真以为梁坚，是为了当年自家满门的血仇，所以迁怒太原，如今来咱们晋阳，只是为了报个二十八年前的家仇？呵呵，他如今明面上的官职是幽州牧，可天下三分之一都入了梁坚的口袋，往大了说，他如今可是坐拥天下大半的江山了。天子年弱，朝廷空壳，民间的三岁小儿都知道皇帝如今就是个傀儡。如今天下，是兵强马壮者，放胆子敢称王。”
“俗话说的好，三百人为寇，三千人为官，三万人为候，而梁坚手下，可是足足三十万大军，他若是想，你我都得称他一句幽州王，这一码，可是归一码呀。”老人道。
钱廉闻声从坐塌上站起身，缓步走到纱帐前，“我说孔老爷子，我是年纪不如您，可也不至于是个傻瓜，我自然懂这个道理，只不过，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他梁坚也知道，如果我们送上礼物，再去好好谈谈，保不齐能让梁坚那小子，回心转意。左右如今孙颖自个死了，咱们也没必要再坚持了，直接把这人一送，降了罢了。”
孔老爷子说：“这件事就和刘庸说的一样，你我要是守一守再降，还能有个好日子过，若是直接就降了，你敢保证梁坚，不怕咱们来日叛他，而一刀把咱们全砍了？你我要是守一守再降，还能继续在这太原，好好过你我的日子。”
“各位大人，其实刘庸大人今儿派我来，也是为了这件事。”牡丹淡淡地笑。
那沉默的年长男子闻言直起身，“哦？刘庸还有计划？”
牡丹回头看向阿善，抬手拉开那层叠的纱帐，将阿善微垂下的脸展示在那三人眼中。
“百姓间一直都缅怀敬大人的事迹。三年前，孙颖用造反的名义杀了敬家满门，百姓们心中因此记恨上孙颖——这些都是各位大人计划好的，让孙颖去当那挡箭牌当了这么久，如今挡箭牌不在了，各位大人总要再为自己，寻一个庇护才是。既然百姓憎恨的人不在了，那就再找一个他们爱戴的人，也算一样。孙柳柳不行，是因为她到底是孙颖的女儿，孙家的人，百姓们不认那丫头，可若是当年靠善名传遍整个并州的敬姑娘——有敬家的声望，我们再做些小小的事情，给他们点吃的喝的，再说上些许煽情的话，可不就能驱使那群，已经饿到脑子都不清楚了的百姓们，把敬姑娘奉作活神仙，心甘情愿地成为咱们晋阳城最好的守城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哦？所以你和刘庸的意思，是让死人复生？”
“只要咱们演一出好戏，演的够真——这历来死人复活的奇迹，也不是没有过。正巧，柳柳死了，那就正好借她出殡的事情，就来一出，借女还魂的戏吧。”
话落，阿善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整个人不知觉咬牙地颤抖着。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
待阿善和牡丹走出地窖，已是黎明，天边此时还未日出，却已经泛起蓝色的晨光。
牡丹静步走了两步，见阿善停在地窖口前，垂着头一动不动，有些无聊地静道：“怎么，你生气了？”
阿善咬牙道：“什么叫……正巧，柳柳死了？你怎么能利用她，说出……那样的话？”
“不然呢？难道，不巧吗？”牡丹的语气十分平静，“看到你假扮柳柳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计划了，只是唯一行不通的一点，是怎么才能让那些人相信，敬姑娘死而复生。那些老百姓是老实，又不是傻，猜得到我们是不是随便找了个像她的人，来骗傻子。让人信服的最好的方法，不就是亲眼见着一个死人活过来。如今，柳柳死了，你还活着，正巧，我们这场戏，就差个死人了。”
牡丹回头，看向阿善身后的庙塔，日出的第一缕光先是照到塔尖，缓缓向下，一层一层没过那层叠交错的青瓦，最终落在阿善那双充满了憎恶的眼睛中。
“小黄鹂，你知道吗，我还是更喜欢你这样看我的眼睛，而不是像个刚破壳的小鸟崽子，像是看亲娘一样，傻乎乎看着我。你要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你利用或者不利用她们，她们都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活着了。有些时候，死人可比活人好用，若是能用，就别让她们死的白费，好好一条命，浪费了可惜。”
阿善闻声低下头，跟在牡丹身后上了马车，再没说话。
马车再次停下时，牡丹掀开先一步走了出去。
阿善沉默了片刻，也跟随着牡丹走出轿子，眼前却不是刺史府，而是城中令一处陌生宅邸的旁门，门头的匾额上小字写着刘府。
门口的侍卫看见牡丹，什么也没问便打开了门。阿善跟着牡丹走入府中，一路上所有遇到下人，都对牡丹恭敬地低头。
“牡丹姐姐，这里是刘大人的府邸吗？”阿善问。
“不然这城里还有哪个刘大人？”牡丹随意抬手一指，“不过这里，也是当年的敬家。”
“姐姐，您和那些大人究竟要我做什么呢。”
“急什么，要你做事的时候自然就会告诉你了，乖乖等我叫你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