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善站在牡丹的院子前,只见院子中人来人往,几个有些年纪的妇人正聚在院子里。
牡丹坐在屋前阶上的藤椅上,冷眼笑看着院子里站着的几人,一边磕着手里的五香瓜子,一边‘啐’地一声吐出嘴里的瓜子皮,恰好飞到那几个妇人的脚边。
那几人也不恼,笑盈盈地弯着那两边描得比炭还黑的柳叶眉,“牡丹姐姐,好姐姐,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人老珠黄的老茄子皮吧。”
“别,我可担不了你们这声姐姐。我是戏班子里出身的伎子,下九流的玩意儿,这不是你们常在我墙根底下咬出来的碎嘴子话吗?”
“姐姐也知道那是碎嘴子话,怎么能当个真呢,妹妹们如今没了倚靠,府里上下都由姐姐打点了,妹妹们留不留下,可不全凭姐姐金口一张,玉手一抬吗?”
牡丹闻言冷笑一声,“你们眼看着我现在风光,不出三天,下个刺史往那门口一站,老娘我也得去喝西北风了。如今啊,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看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吧。”
那几个妇人对视一眼,身子歪歪一斜跌坐在地,竟呜呜地哭起来。
牡丹不为所动,嗑瓜子的手都没停,幽幽地说:“甭搁这儿装些无辜可怜样儿了,你们平时哄老爷的那招,在我这里可不管用。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州牧府如今是没了主子,可等不得今儿太阳掉下来,这晋阳城里头顶的官,脚下的吏,就都寻着味儿勾上来了。府里那些年轻漂亮的,还能指望去个好人家继续当个小老婆。你我这样风烛残年的,我看呀,还是该回娘家的趁早回娘家,别等着待会儿走都走不了。反正库房我都命人开了,想走的直接去拿了你们的卖身契,没人拦你们走。至于回不去的,就省点那还想做老爷太太的心,人各有命,若你们有那能做太太的机会,早不知道在哪儿享清福去了,还用得着这时候来我面前哭丧脸?我看呀,就找个人好的小厮随了去,也算是给自己找个出路。”
“牡丹姐姐。”为首的一个妇人立刻攥着帕子上前一步,“您就别笑话姐妹几个了,我们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嘴巴也笨,比不得那些小猫小狗小鸟儿的嘴巴甜,哪里还有什么做老爷太太的心?能活条命就不错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院子里进进出出搬东西的下人,快步到牡丹身前,半伏下身子,似跪似蹲地倚在牡丹耳边,“姐姐,我们都听说了,您已经知道信儿,下一任的并州刺史是谁了。”
牡丹笑:“谁?”
“不就是您的老相好!刘庸嘛。”
话音还没落下,牡丹笑着一巴掌扇在了那女人的脸上。这一巴掌脆响,让在场的几个女人都愣住。
旁边行事的下人只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各自去干各自的事情,一下子院子里的人就走空了,寂静下来。
牡丹笑着问:“谁?”
方才说话的那个女人,抬手捂着自己被打肿的脸,茫然地看向自己身边的几人,另一个女人立刻把那人扒拉到身后,讪讪笑着迎上去,“是咱们晋阳的国相,刘庸,刘大人!”
话落牡丹又是重重一巴掌,打得比方才还重,把那女人打得叫了一声歪倒在地。
牡丹继续笑眯眯道:“谁?”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牡丹这才幽幽站起,笑着说:“是那个‘跟我做姘夫的老不死的’,才对吧?”
那被打的女人颤巍巍抬头,“你……你怎么……”
“怎么?我知道你们姐妹几个房里偷偷说的悄悄话,很奇怪,嗯?”
牡丹笑着,把手里没吃完的瓜子扔进果盘,款款站起身,双手上下一打一拍,把那些瓜子壳抖落在地,“要想人听不到,就别把这些腌臜话说出口呀。你们若是想求我活命,可以,你们几个人呢,都去把自个舌头割了,洗洗拿来给我,你们牡丹姐姐,就试试保你们荣华富贵。要是不敢,就找别的人哭丧脸去儿,别来讨我的晦气,知道吗?”
牡丹转身就要进屋,余光忽地扫见站在门旁的阿善,随意招了下手,走进了屋子。
阿善走过那几个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女人,与她们擦肩而过时,目光一瞬交汇,又一瞬即离。
阿善走进屋子,只见室内的内饰十分朴素,只有些日常用的木质家具,没有孙颖屋中那种恨不得哪里都摆上摆件的夸张样子,也没有柳柳房中那种简朴的清雅,只是朴素到十分寻常。
牡丹身上穿金戴银,从头上的错金描银花步摇,耳坠子上的红珠金银嵌,手腕上的玉钏玉镯,腰间的香囊玉佩,到衣服上的金线暗纹,鞋子上的花纹缎面——无一不彰显她这个人喜好华丽的打扮。
在这上到妾室下到丫鬟,都为了迎合孙颖的喜好,全往华丽打扮的刺史府里,牡丹的衣着也是一等一的张扬艳丽。
如此华丽打扮的一个人,却平时住在这样朴素无华的屋子里。阿善实在有些惊讶。
牡丹坐在卧榻上,眉眼挑起,看着眼前的阿善,“小黄鹂,看到了吗,那就是总想着靠别人的下场,想着攀高枝,想着做凤凰,仗着自己天生来比别人好上一两分,会做一点谄媚的样子,就觉得自己可以当夫人王后了。人哪,靠山山倒,靠水水枯,靠天王老子也没用,都得靠自己。”
“姐姐,我也想靠自己。”
“所以你想好了,就来找我了?”
“但我不能跟你睡觉。”阿善斩钉截铁。
牡丹一愣,“谁说我要你跟我睡觉的。”
这下换阿善又愣了,“不是你说的吗?我刚见你那天,你和我说,让我跟你好,做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