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善掩住脸猛地装出一阵咳嗽,边咳嗽边说,“突然咳嗽起来,估计是得了风寒……就戴上这东西了,怕传人,那就不好了。”
牡丹虽面上觉得有些奇怪,可还是没有多问,只低声道:“那马梁刚醒的时候,一直嚷嚷是你推了他,若不是我与他说,刚在院子里看见你,说他是癔症了,你可知道,你是要惹大祸上身了。”
牡丹扭头看向紧闭的屋门,“我知道你恨他,可你也没必要现在杀了他,你若杀了他,刺史知道了,他还能留的了你吗?”
“不论是不是我,即便我不杀他,等到三四日后,梁坚把这城围了,大家也都得死。”阿善静道。
“死不了。”牡丹嘲笑了一声,“你就不奇怪,怎么这城里已经乱成这样,人吃人的,人杀人的,每天正午的闹市口都挂满了吊死的人,全靠伏阳带兵每日在城中巡逻,这城里才没有大乱起来。都已经到这地步了,怎么那些官老爷还是静悄悄的?这城还是死死封着?若是没有人来打,何必封城呢!老百姓们又不是傻子,早在封城的时候就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了。”
“那……那既然所有人都知道梁坚要来,为何还要瞒着这件事呢?我不明白。”
“有些事,你不提出来,是不打紧,但你一旦提了,那就是天塌的大事。”牡丹握了握阿善的手,从一旁的水盆里拿起湿帕子,想要擦拭着她脸上的红肿,阿善立刻装作自然地躲开她的手,转身走到柜子前,装作黯然神伤的样子。
牡丹也没有再做什么,放下帕子静静地说,“别管那梁坚来还是不来,你听姐姐一句劝,你我有些姿色,又是这大宅子里的人,生在这乱世,就是被那些男人当作战利品的命。若是命好,攀上个将军做妾,再不济,也就是被那些个兵将抢去做老婆,命总是能保住的,只有命在,哪里都能混得出一番名堂,你不要做傻事——你信姐姐,他们活不了多久的。”
一个婢女忽地慌慌敲门,高声道:“牡丹娘子,刺史和马姑爷都醒了,两边都正闹的不可开交,您快去看看吧。”
“你瞧就这种需要女人哄的货色,能活得久吗。”牡丹嗤笑,“柳柳,如今天下已经大乱了,早不是太平盛世,由得狗官可以横行霸道的时候。你且等等,咱们……有的是机会。”牡丹起身欲走,阿善问道:“我可以去看看姑爷吗?”
“你想去就去吧,别再生出什么事就好。”牡丹快步离去。
阿善这才吁了一口气。这屋子内光线昏暗,窗户又闭着,一时之间,就算是熟悉孙柳柳的牡丹,竟然也没有发觉‘孙柳柳’已经被换了一个人。
阿善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低声,犹豫了片刻,轻问:“柳姑娘,方才,当真是你推的马梁吗?”
孙柳柳却没有说话。阿善若有所思,将桌子上的金簪拿起挽在发髻上,快步走到门前,推门而出。
几个守在门外的家丁面面相觑,似乎是听到了牡丹的话,也没有拦下阿善,目送着她离去。
廊道下,阿鬼缓缓飘到阿善面前,“你打算去做什么?”
阿善静道,“那马梁瞧着是个色厉内荏的人,不论他落井是不是跟柳姑娘有关,既然他认定是柳姑娘推他,那这会儿他劫后余生,一定会怕我的。若是趁这个时候逼他一把,也许他能说出来点东西……我方才听牡丹的话,越想越觉得,一定是有人在刻意瞒着这件事,还得是个大人物,上瞒着刺史,下瞒着百姓,不惜封城,不管不顾全城的人命,只等梁坚的大军到……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这也太奇怪了。”
“阿爷曾经对我说过,一件事如果被人做了,就一定是因为有利益在,人是最趋利的东西,绝不会做没用的事。我想,或许是有人想要把城……献给梁坚?”
“也许还有一种可能,是有人打算要全城百姓的命,铺一条路。”阿鬼淡淡地说。
他飘到阿善面前,“孙颖不得人心,如此大的阵仗,必然是有着位高权重之人在后,既如此,若他们存心想降,直接杀了孙颖,取而代之,未尝不可。他们有的是机会,却没有那么做,而是将城中百姓困在城中,并对梁坚之事闭口不提,不惜杀了你——也许,恰恰相反,他们不是想要投降梁坚,而是给予梁坚一个致命的打击。”
“打击……?”阿善有些茫然。
“你认为,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呢?”阿鬼忽问。
“如果,照他们所说,去年屠了并州诸城的,是‘山匪’。他如此说,便是朝廷这么认为的,便是天下人所知的。”阿善眉头渐渐紧皱,睁大眼睛,“如果,他们是想要打击梁坚,难道,你的意思是说——!”
有人想要拿晋阳百姓的命,去重蹈去年的惨案,将梁坚的恶行公之于众,使他名声尽扫吗?
阿善眼中颤动,欲言又止,走廊前的拐角传来脚步声,阿鬼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待会儿再谈吧。”
他的身形应声消散,“不要忘记在外人眼里,你与我说话可是自言自语,别真被人认作是疯子,那样你的话,可就再也信不得了。”
话音声落,只见一个小婢女忙慌慌的从拐角处跑来,似乎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看到‘孙柳柳’的一瞬间,浑然一震,转身就要低着头走——
“站住。”阿善静道。
那小婢女却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走的更快了。阿善眉头皱起,快步追上那小婢女,“你如果再不站住,我立刻去寻牡丹,将你乱棍打死扔出刺史府!”
那小婢女终于停住脚步,颤巍巍回头,看向阿善。
“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手里的东西,拿出来。”阿善厉声。
那小婢女颤颤的伸出手——却是一捧纸钱。
“纸钱?给谁烧的。”
那小婢女闻声立刻:“柳小娘,奴婢不是为了烧纸,只是想补贴些家用,才在宅子里裁这些纸钱,好拿出府换的。”
“你在说谎。”
“奴婢没有……!”
“你再嘴硬,仔细我拉你下去狠狠打你十几板子!若你不是要去烧纸,何必这么惊慌,在府中偷烧祭品是不敬的大罪!你再不说实话,我现在立刻去告诉刺史,将你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