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出声呵斥住慌乱的众人,“乱什么!该抬走的抬走,该去叫医师的叫医师,至于她——罢了,刺史醒来前,先让她和柳姑娘待在一起吧。”她看了一眼孙柳柳,招呼众人将昏过去的刺史抬回去,临走前,又回头看向屋中茫然站着的阿善,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沉默着将门关上,落上了一把大锁。
孙柳柳恍恍坐在床上,眼睛盯着阿善。
不知为何,一眨眼的时间,阿鬼不见了。
就在阿善不知所措,茫然坐在孙柳柳身旁,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孙柳柳竟沉下身,放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惊得刚坐下的阿善,从坐塌上猛地弹起,局促不安看着在床上止不住大笑的孙柳柳。
“你——你可真是个勇士!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吃瘪,打得好,打得太好了!打得我真畅快!”
可笑声之后,孙柳柳缓缓直起身,眼里只剩下了死寂一样的绝望,“他会杀了你的。”
阿善闻言缓缓坐到孙柳柳旁边,没有提这件事,而是看着孙柳柳红肿淤青的脸,又看向她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臂,不是新伤就是旧疤,不由得伸手摸上她的伤疤,问她:“为何你有孩子,他却要打你?他不是你爹吗?怎么这么狠心。”
“爹?”孙柳柳讽笑了一声,“他那个刻薄寡恩的,从来就瞧不起女人。我就算是他的女儿,可生来偏不是带把儿的,打小就处处受他的冷眼,动辄打骂,他自我生下来,哪里有一天把我当做过女儿?他怎么配当我爹。”
“更别说,光是这宅子里,他相好的,就有二十多个,城里的花花草草,更是数不胜数,光我心里有数的,知道名字的,不知道名字的,零零碎碎算下来就有三十多个,可竟然除了我,他一个孩子都没有……”孙柳柳阴恻恻地笑,“阿姜,你不知道,怎么偏就除了我娘,他就没有孩子了呢?”
“他心里明明有数,却连承认都不敢,自打我娘走了,舅舅家三年前也被他朱笔一批,落得个逆贼的名头,满门抄斩——我能活着,就已是他善心大发了。不过是一个不爱的女人,留下的遗子,一个没有价值的女儿,我算什么呢,连狗不如,就跟那根扔出去打狗的骨头一样,不过听个响声罢了。”
阿善闻言,只觉得心中一口气堵着上不来。孙柳柳缓缓抬起手,轻柔抚过阿善方才被扇了一巴掌的左脸,那儿此时红肿开来,清晰可见一个掌印。
“阿姜,你何必要帮我,还搭上自己一条命呢。”她说得极轻,目光缓缓移开,看向屋子里空无一屋的角落,“我宁愿你冷眼看着,好好活着,也别为了我去死,那比杀了我还要难受,我倒宁愿他杀了我。”
孙柳柳的眼眶渐渐泛红,她的目光移到那桌案上的金簪,双手一握,奋力就要往自己肚子上捅去——阿善猛地抓住她的手将她扑倒,用尽全力握着她的手,想将她的手掰开,夺下簪子,可孙柳柳攥的极紧,纤细的手札看似柔弱,又那么大的力量。阿善一时急了眼,不由得骂道:“你想死我不拦你,可你就甘心这么窝囊的去死吗!”
孙柳柳的手指略微松了一些,阿善硬生生夺下簪子,心有余悸的握在手里,看着眼前满脸泪痕的人,又是哀其不幸,又是怒其不争,“你若是想死——也先去把那些祸害你的人捅死!你连死都不怕,还怕去捅死他们吗!”
“我不怕!可捅死了他们,又有什么用呢,我这辈子的恨,是平不了了,唯一干净的也就是我这双手,我不想如他们的愿,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我宁愿干干净净的走!这样到了地下去,阎王问我,我还可以抬头说上一句,我这辈子,无愧做个人!”
“我帮你。”阿善道。
“什么……?”孙柳柳的眼睛缓缓睁大。
“我与你父亲,有血仇要报,你若也想恶人得到报应,若你哪怕有一口气咽不下去——我帮你报仇!你只等我三天,就当这三天你已经死了,若三天后,你还想要去死,我绝不拦你,但你若想重新活着——柳姑娘,他们都死了,你也自由了。”
孙柳柳静静盯着阿善,似乎想从她的眼中看到一点玩笑——可是没有。她说的那么认真,就好像真的可以做到一样。明明是与她差不多的年纪,甚至是看起来比她还要稚嫩的面容,为什么她会用这么一双坚定又明亮的眼睛,如此认真的注视着她。
“阿善,你长得……其实很像我的母亲。”
阿善闻言一愣,只见孙柳柳的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把她脸上的绷带去下,目光哀笑着,“果然,很像……我父亲总说我像我娘,可我除了眉眼,一点也不像她,我母亲是个刚烈的人,她眼睛也和你一样,总是这样坚定。”
孙柳柳看着阿善,垂下头,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好,阿姜,我活着,我不寻死……可如果你死了,我也就不活了。”
“我不会死,柳姑娘,你……你可以救我。你相信我吗?”
“我信你,可是我要怎么救你?怎么帮你?要怎么做,才能让父亲不追究你呢?我们该怎么做,该怎么办?”
阿善看着孙柳柳,站起身看向铜镜中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孙柳柳的脸,不是错觉,她们二人的眉眼确实十分相像,不仅面容,身形也是一样,若是再稍加乔装,往孙柳柳的模样去装扮,在灯光昏暗的夜晚,一定会让人分辨不出。
“柳柳,你去过庙会吗?”
“我……没去过,我连这宅子的门,都没踏出去过几次。但我听她们说过,说庙会可好玩了,有舞龙舞狮子,抬人抬轿子,还有许多带着面具,花脸儿的人跳舞呢……你忽然问我这个做什么?”
“其实每年,我到庙会的时候,都会qu常常帮那些人画妆,画花脸儿,画面具……戏班子的阿嬷总是夸我的手艺,每年来的时候都和我说,想让我去她的戏班子,继承她的手艺,可我一直舍不得阿爷,不愿意走。那阿嬷也是个极好的人,哪怕我不愿意,也教了我许多,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