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外传来脚步声，谢竹青慌忙收回手，听诊器掉在地上发出脆响。校医掀开帘子时，看到的是一个红着脸别开头的少年，另一个暗自发笑的少年。和地上仍在微微晃动的银色器械。

颁奖仪式结束得潦草。谢竹青因为受伤退赛，赵若游则被取消了摄影资格。他们坐在器材室后面的台阶上分食一盒冰淇淋，香草味在舌尖化开时，谢竹青注意到赵若游唇角沾了一点白沫。

"你这里..."他伸手又僵在半空。梦境与现实在此刻重叠——在某个梦里，他确实用拇指擦过那里，然后尝到了甜味。

赵若游突然倾身过来。谢竹青能数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薄荷糖气息。但那个距离最终停在了安全线外，赵若游只是伸手摘下了粘在他头发上的梧桐絮。

"林雨晴问我要秋季采风的时间表。"赵若游察觉到了他细微的情绪波动，但并没有点破，而是转着冰淇淋勺对他说："我说已经和你约好了。"

晚霞把云朵染成显影液的颜色。谢竹青偷偷把膝盖往右挪了半寸，现在他们的影子在地上紧紧依偎，像两张重叠的相片。

两周一次的文学课的作业主题总是感性的，比如这次的作业就是《最重要的人》。谢竹青咬着笔帽发呆，他心里并没有最重要的人，因为他觉得每个和他亲近的人都对自己生命的意义不同，不可比较，也不可相提并论。稿纸上的人物变化不断，就连"赵若游"三个字被涂改了两次，最后变成一团墨渍。但仔细想想这几个月赵若游对自己的照顾，他确实觉得赵若游是最好的写作选择。他描写校队打篮球，却发现自己写的全是场边的事。第五场比赛时镜头反光的角度，颁奖台上没对焦的模糊笑脸。还有......医务室里掉在地上的听诊器。

"谢竹青同学的文章很有特点。"老师推着眼镜念道，"'当疼痛让世界失焦时，有个声音穿透耳鸣说：我在这里'——这种具象化的描写比直接抒情更打动人。"

全班起哄声中，谢竹青把脸埋进臂弯。余光里他看到赵若游，青涩的少年总会漏点马脚，他看到赵若游偷笑着用钢笔反复描摹课本边角的涂鸦——那是两个简笔小人，一个在投篮，一个举着相机。在谢竹青看的正入神的时候，赵若游把简笔画举到他眼前压低声音笑着问道：“你说...举相机的人能不能追到投篮的人？”

谢竹青难免的想到恋爱那方面的“追”，但他并不想被赵若游发现端倪，于是开了个玩笑搪塞了过去。下课铃解救了他。谢竹青冲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冷水扑在脸上也浇不灭燥热。镜子里的少年眼睛发亮，那眼神仿佛在问镜中的自己：‘这些事，竟然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原来你在这。"赵若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靠在瓷砖墙上，手里拿着谢竹青落下的作文本，"老师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本子中间夹着什么东西。谢竹青翻开时，一张照片滑了出来：跑道上的他正回头望向镜头，发梢扬起的弧度像是夜空落下来的小月牙。

"我抓拍了几张。"赵若游的声音很轻，"只有这张...显影时手抖了。"他指着照片边缘的模糊光斑，那团朦胧的橙色像是夕阳的碎片，又像暗房里漏进的一线灯光。

谢竹青的指尖抚过照片。他突然明白那些梦境从何而来——当你在白天反复描摹一个人的轮廓，夜晚自然会被那些线条缠绕。就像显影液里的相纸，秘密终将在时间里浮现原貌。

器材室传来篮球落地的声响，惊飞了窗外的麻雀。他们的影子在阳光里安静地靠在一起，中间隔着不到十公分的距离，那是整个青春时代最甜蜜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