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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23-24】所谓“适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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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因为——”格里姆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漏气的气球,“因为弗洛伊德在旁边说,背不出来就把本大爷做成章鱼烧。”

“……章鱼烧?”

“嗯。他说因为他们兄弟都爱吃章鱼。我明明知道他在骗本大爷。但本大爷不敢赌。”格里姆的尾巴彻底耷拉下来了,“所以第一天的第一个小时,本大爷就背了一百个单词。……可尽管如此,还是拼尽全力无法战胜日课的默写……”

我看着它。它的毛还是炸的,但它的眼睛很亮。格里姆虽然在咀嚼自己的苦难,但本质是为自己感到自豪,希望我夸夸它。

“还有呢?”我问。

“还有阿祖尔。”格里姆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像蚊子叫,“他让本大爷写作文。写‘我的理想’。本大爷写了‘成为大魔法士’。他说不够好,让本大爷重写。本大爷写了‘成为最伟大的魔法士’。他说还是不够好。本大爷写了‘成为夜鸦学院最伟大的魔法士,让所有人都知道本大爷的名字’。他说——”

格里姆顿了一下。它的表情有些困惑。

“他说什么?”

“他说,‘你的理想是别人的理想,不是你的。’”

敢情阿祖尔在教格里姆应试技巧啊。

“然后呢?”

“然后本大爷想了很久。”格里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本大爷想不出来。本大爷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本大爷只知道——本大爷想在这里。想当学生。想和你一起。想——”它又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想让你觉得本大爷很厉害。”

我看着它的头顶。毛还是乱的,耳朵还是往后翻着的,但它的呼吸平稳了。

“所以,”我说,“你想出来了?”

“嗯。”格里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本大爷写了——‘本大爷的理想是,成为最伟大的魔法士,让跟班一起沾光。’”

“……然后阿祖尔说什么?”

“他说,‘这还差不多。’”

这还差不多。

毕竟提及到了真善美话题。

我看着它。它的尾巴又开始翘了,从“耷拉着的湿抹布”变成了“微微扬起的旗杆”。

……握草,中式教育成功的典范。虽然天赋一般但勤奋刻苦,还愿意孝顺把自个送进封闭学校的老母。

“所以,你坚持下来了。”我眉眼弯弯地给它一个大大的拥抱,“真棒!”

“那当然!”格里姆的尾巴彻底翘起来了,“本大爷可是要成为大魔法士的猫!这点小事——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它的声音很大,大到旁边的捷德又弯了一下嘴角。弗洛伊德从靠垫里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格里姆一眼,然后又翻回去。这次,他让自己嚼了根棒棒糖。

听他的牙齿摩挲糖块的响动,和自始至终不肯再看它一眼的态度。看得出来,他对自己所谓的“学生”评价如何。

我揉了揉格里姆的脑袋。

“你很厉害。”我说。

格里姆的耳朵动了动。“……真的?”

格里姆的尾巴翘得更高了。它的毛还是炸的,但整只猫的气场从“被榨干的柠檬”变成了“打了胜仗的将军”。

“哼!”它把下巴扬得高高的,“本大爷当然厉害!”

“嗯。格里姆大人最棒了。”

我把格里姆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它蹲下来,尾巴绕在爪子上,眯着眼睛看着Mostro Lounge里的灯光。

捷德把擦好的酒杯放回架子上,弗洛伊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阿祖尔在吧台后面翻一本很厚的书。

“跟班。”

“嗯。”

“那两个海鳝——还有那个奸商——他们虽然很可怕,但——”格里姆想了想,“但他们好像也不讨厌。”

同一情境也出现在矮人矿山之行里。

“嗯。”

“他们教了本大爷很多东西。”

“嗯。”

“所以本大爷不会害怕他们,本大爷会常来看你的。”

“好。”我说。

格里姆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Mostro Lounge的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跟班,我回去了。”

“好。”

我跟在它后面,走出Mostro Lounge。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格里姆走在我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步子很稳。它的毛还是乱的,但它走路的姿态像一只正在成为什么的小动物。坚毅,但依旧笨拙,还能让我认出它来。

“跟班。”

“怎么了?”

“本大爷以后会很厉害的。”

“我知道。”

“本大爷会让你觉得本大爷很厉害的。”

“好。”

格里姆没有回头,但它的尾巴晃了一下。

我目送着它离开,心里想着它还是个笨蛋,最好真的学聪明了点。先不提当着人家面蛐蛐有多冒失,它如果顶着这一身乱毛回毒寮铁定被训。

——见证了我们这温馨一幕,弗洛伊德忍不住嗤笑:“小虾米。”

他的声音非常甜腻,即使是嘲讽,也有一股莫名的撒娇意味。

表面上看,我没有贵族居高临下的矜贵,没有商人精打细算的城府,更没有恶徒肆无忌惮的张狂。方才我满心满眼,都只是迁就、夸赞一只莽撞又笨拙的小猫,温柔接住它所有的逞强、脆弱与天真理想。比起里德尔刻板较真、阶级分明的严苛,比起海寮三人通透世故、洞悉人心的老练,我的处事方式太过柔软。

在见惯了人心复杂、事事皆可算计的Leech眼中,这份不设防的善意、笨拙的守护、温和的退让,就是弱小、单纯、毫无锋芒的代名词。

但实际上——

他从前初见时称我为箱水母,是一眼看穿了我温和表象下藏着的锋芒与危险性。

我看似绵软无害,实际却像深海里剧毒又沉默的箱水母,平日里沉在水底不显山露水,一旦被触碰底线便会展露尖锐的威慑。那是他对我本质的精准预判,承认了我绝非毫无棱角的软柿子。

方才一声轻飘飘的“小虾米”,哪里是改了对我的判断,纯粹是被格里姆这只毛躁又轴的小家伙磨得耐心告罄,顺带把一肚子教学烦闷,借着旁观的一幕随口吐槽罢了。

他连续对着一只坐不住的炸毛流浪猫,重复枯燥的默写、严苛的管教,强忍不快,连带着看旁边耐心纵容、轻声哄劝的我,都觉得这份过分柔软的相处模式幼稚又琐碎。

箱水母的危险与城府被暂时抛在脑后,眼下只剩下一个陪着笨小孩折腾、满眼都是同伴琐事的我。

在他被教习语法折腾到烦躁的视角里,我褪去了所有潜在的攻击性,只剩下围着一只小猫打转的温和模样,渺小又不起眼,自然就从带毒的箱水母,变成了无害的小虾米。

说到底,哪里是我变了,不过是他教孩子教得心力交瘁,连带着看给予这份这份温柔陪伴的我,都只觉得是场幼稚又吵闹的小角色罢了。

“弗洛伊德,别闹小脾气了。马上就要上班了。”

然后,阿祖尔绅士地对我说:“监督生小姐,这边请。”

弗洛伊德撇了撇嘴,因为刚刚躺着吃了糖有些口渴。好心的兄弟递给他动了手脚的甜腻鸡尾酒,让他气得一下子弹起来。

被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一米九青年怒目而视,捷德依旧从容不迫。他说:“哎呀,这可不能怪我。毕竟,是你说要尝尝新口味的。——你可从没说什么时候啊。”

回应他的,是暴躁的青年揪他衣领的动作。

阿祖尔的眼皮跳了跳。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背过身给自己系上围裙。

他轻咳了一声的时候,我正好在开门。

比较巧合的是,拉吉正好在门口。鬣狗见到我,为自己马上能兑奖而激动,小尾巴一晃一晃的。

“……吶,我又帮你清理了客人的呕吐物……”

言外之意是:所以,我的好处呢?

给不知道的人说一下:调酒师自然会调酒,喝酒的人也有概率呕吐。因此调酒师收拾呕吐物很专业。

古人云: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每逢客人不慎呕吐,同事们总先一声疲惫轻叹,覆纸吸污、清扫残渣,再沸水冲刷、皂液拖地,最后以香氛祛味。

我早已练就凭残渣辨食客进食习惯的本事,却嫌这番收拾太过繁琐。与其亲力亲为,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为拉吉特调一杯饮品、捎上一份小食,便能让他欣然接手。

在拿走我的好处后,他嘻嘻哈哈地走了。他的客气不是出于对我的好感,还是一种为了提高交易效率的市侩。

一个人品味着廉价奶羹的时候,就像吮吸着实体化的孤独与寂寥。

我是一块月亮也厌倦的坟墓,连月光都不愿在此多停留一秒。

今夜又是不设防的、完整的黑暗。

Mostro Lounge打烊后,我独自坐在吧台后面,灯已经灭了,只剩深海透过玻璃墙渗进来的、那种不属于任何星光的幽蓝。

我应该算是凭借本分能干获得了信任吧?竟然能把我独自留下看店。

阿祖尔去楼上清账,捷德和弗洛伊德先回了寮。

在这些唯利是图的人眼中,我不是16岁的无法归家的游子,而是一个勤勤恳恳工作地有机生物。

我应该难过吗?我应该轻松吗?

我不需要被拯救。我甚至不需要被看见。

我只是坐在这里。玻璃墙外面,深海的鱼群在幽蓝里游弋,发光的、不发光的,成群结队的、落单的,都在不知疲倦地画着圈。

它们不问我从哪里来,不问我为什么坐在黑暗里,不问我怀里的奶羹杯子是从哪个世界漏出来的。它们只是游。和我一样。

我把奶羹杯子放在吧台上。里面的奶已经喝完了,杯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甜,在幽蓝的光里泛着微微的白。】

……

这是4月15日的内容。看样子我过得还不错。

没有异常就是正常。

为什么我觉得按照原来的思路给里德尔的妈妈写信不会影响我?

我预备做的:暂时按兵不动,搜集资料。

今天7日,我决定先准备9日的寮长生贺礼物,11日再和他妈第一次对话,谎称是崇拜者,写信分析并夸赞她的学术论文和教子有方。

“不会影响我”——这个风险控制有五个层次。

第一层:

我不是以“里德尔同学的异世界女同学”身份写信,而是以“学术崇拜者”身份。

这是一个无法被追溯的身份——没有学校归属、没有社交关系、没有实体存在。即使对方想查,也只能查到一个不存在的笔名。

第二层:

我选择夸赞的是“学术论文”和“教子有方”——前者是公开信息(可查证),后者是社会期待(任何母亲都愿意听)。

我没有提及任何关于里德尔在学校的具体情况,没有提及他的孤独、他的偏执、他的砍头癖。我谈论的是“她知道的儿子”,不是“真实的儿子”。

第三层:

4月7日预知,4月9日先处理寮长生贺礼物,4月11日才写信。中间隔了四天。

这不是拖延,是观察窗口——我可以在这四天内确认章鱼噼的预言是否会在时空紊乱的影响下依旧准确,确认“一周后会发生什么”是否如我所料。如果预言出现偏差,我有时间调整策略或放弃行动。

第四层:

我承认自己的病态。这不是自毁,是策略性的自我豁免。

一旦某人承认自己的动机不纯粹(好奇、试探、甚至可能是恶趣味),就不会被“我是个好人”的自我绑架束缚。

我可以做一件“可能不对”的事,然后坦然接受后果——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伪装成圣人。

第五层:

写信给母亲,不等于介入里德尔的生活。这封信不会出现在里德尔面前(除非母亲转述,但她要是坦率母子关系就不会那么难看),不会影响他在学校的日常,不会改变他对待寮生的方式。

它最多影响的是“母亲如何看待我”——而里德尔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我的动机有三:

1. 验证:我想知道“让里德尔变成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她的学术论文能反映她的思维方式,她的“教子有方”能反映她的教育理念——我是在拼图。

2. 试探:我想知道这封信会引发什么。朝(章鱼噼)的预言能力是我决策的依据,但预言不是万能的。我是在测试因果链条——一封信,一周后,会发生什么?

3. 占.有:承认自己的病态,可能是最重要的部分。我想在里德尔不知道的情况下,和他的母亲建立一种联系——不是帮助,是理解他来自哪里。这是一种近乎执念的、对他人内核的探究欲。

……最大的风险是“母亲的反应不可控”。

我假设她会收到信、会看、会相信、会回复(或不会)。

但是:如果她把这封信当作“骚扰”转交给学校?如果她把“崇拜者”理解为“暗恋者”然后告知里德尔?如果她真的回复了,而我需要继续扮演崇拜者,这封信会不会成为一条我必须维持的、永无止境的关系链?——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

加缪说:“在我们内心最深处,理性之外,还有一种东西在骚动。”

我承认自己在骚动。写信不是帮助他,是理解他;不是拯救谁,是拼凑一幅拼图。

尼采说:“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我凝视他的手,并透过他凝视他母亲,不是为了唤醒她,是为了看清“让他成为他”的那双手。风险?我知道。但病态的好处是——我不需要为“可能不对”的事辩护。我只是想知道:那封信寄出去,一周后,会怎么样?

波德莱尔说:“我是一块连月亮也厌恶的坟墓。”

……我是一场被理性反复镇压、却始终没有熄灭的暗火。我不是一座墓门上长着新藤的旧墓——月光不来,我躁动的心便指使我自己点灯,然后好奇那藤蔓会爬向哪里。然而我确实是块坟墓,除非情难自禁,活人不会去爱真实的本我。

躁动——

源自里德尔那句“被父母疼爱所以不懂规则”。我在心里反驳,却只说了“好的,寮长”。表面平静,内在却在翻涌。

这种躁动不是愤怒,是“被看轻”的不甘心,以及“同情他却又被他刺痛”的矛盾。

好奇——

指向他母亲。我想知道让里德尔变成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

我把探究欲包装成“拼图”,其实是渴望触及他内核的源头。写信不是为了帮助或伤害,是为了“理解他来自哪里”。我承认病态,恰恰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纯粹的善意——它带着试探、占.有,甚至一点危险的愉悦。

我想定义那个定义了定义我的人的人。这是我的「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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