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的声音拔高了,“你在这儿等了半天,跟我们说了一堆,最后说你不知道图什么?”
“不知道。”我说,“也许是因为那条毛毛虫。”
艾斯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毛毛虫?”
“没什么。”
他盯着我,眼睛里那点困惑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戒备,不是不服,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光。
迪乌斯忽然抬起头:“我想到了!”
我们都看向他。
他兴奋得脸都红了,两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只等着被表扬的小狗。
“我想到了!”他又说了一遍,“如果找到魔法石,就交给校长,抵大过,留在学校。留在学校之后,就好好上课,听寮长的话,不再闯祸。如果没找到魔法石——”
他的声音顿了顿,但马上又接上。
“——如果没找到,我就去求校长。使劲求。一直求到他同意为止。如果他不同意——”
他又顿了顿。
“——如果他不同意,我就……我就……”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你就怎么?”艾斯问。
迪乌斯咬了咬牙:“我就去打工,赚钱,把那个吊灯赔了!三百年的绝版货,我赔不起原件,但我可以赔钱!赔多少年都行!”
安静。
艾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嘲笑的、讽刺的笑,是一个很轻的、甚至有点无奈的笑。
“你是真的傻。”他说。
迪乌斯的脸涨红了:“你——”
“但傻得还行。”
艾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的笑容精明开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迪乌斯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艾斯,眼睛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困惑,然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也许是惊喜?也许是“原来你也会说人话”的那种意外?
艾斯没有看他。他转向我。
“你说的那些,”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我记着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是跟我说。”
“我知道。”他说,“不是跟你说。是跟寮长说。跟特雷说。跟凯特说。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我怀里的格里姆。
“还有它。”
格里姆愣了一下,探出脑袋,眨巴眨巴眼睛。
艾斯看着它,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下次别站那么高。”
格里姆的耳朵竖起来:“本大爷站哪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艾斯打断它,“但你站那么高,我容易追。”
格里姆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看着艾斯。
他这话说得别扭,但意思我听懂了。
不是“都是你的错”,是“我们都有问题”。
迪乌斯在旁边,似乎很难得的也听懂了。
他忽然站起来,对着我鞠了一躬。“灯里同学,谢谢你!”
他鞠得太用力,脑袋差点撞到我膝盖。
我往后仰了仰:“……不用。”
他直起身,脸又红了,但眼睛亮亮的。
艾斯在旁边哼了一声,但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了。”
两个字。很轻。
但他说了。
我也站起来,抱着格里姆。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迪乌斯立刻说:“去找魔法石!”
艾斯没说话。我看着艾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坚持了己见:“先回去睡觉。”
迪乌斯拔高了音调,难以置信道:“睡觉?”
“不然呢?”艾斯斜他一眼,“现在半夜,乌漆嘛黑的,你拿什么找?”
“可是——”
“可是什么?”艾斯打断他,“明天天亮,去找特雷学长。让他想办法。他有办法。”
迪乌斯真的思考了几秒:“……你怎么知道学长他有办法?”
“我不知道。”艾斯说,“但他是副寮长。副寮长就是用来想办法的。”
迪乌斯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有道理。”
我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都看向我。
“笑什么?”艾斯问。
我笑而不语,于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笑什么?”艾斯问。
“没什么。”我说,“走吧,回去睡觉。”
我抱着格里姆,往来时的路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迪乌斯追上来,跟我并排走。
“灯里同学,”他小声说,“你……你是女生,对吧?”
“嗯。”
“那……那你一个人回去没事吗?”
“没事。”
“可是——”
“没事。”我重复了一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身后传来艾斯的声音:“你废话真多。”
迪乌斯立刻跟开了反甲一样回过头:“我这是关心同学!”
“也不知道是谁关心谁,人家比你厉害多了。”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
他们两个在后面拌嘴,脚步声杂乱地响着。
我抱着格里姆,走在前面。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前面的路照得亮亮的。
格里姆从怀里探出脑袋,小声说:“跟班。”
“嗯?”
“他们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我低头看它。
它仰着脑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心虚,不是愧疚,是别的什么。
“你也不讨厌了?”我问。
它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讨厌了。”它说,“他们虽然追本大爷,但他们……他们好像也不是坏人。”
我看着它。
这只狸猫,几个小时前还在抱怨“红番茄”,现在已经在说“不是坏人”了。
“那就好。”我说。
它满意地点点头,把脑袋缩回我怀里。
身后,艾斯和迪乌斯还在拌嘴。
“……你刚才那个鞠躬,差点把人撞倒!”
“我那是诚恳!”
“诚恳个毛线,你那是傻!”
“你——”
……
我听着他们的声音,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矿山的气息,也带着一点草木的清香。
我抱着格里姆,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两个人的拌嘴声渐渐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艾斯每说一句“你傻”,迪乌斯就回一句“你才傻”,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几秒,再换一个话题继续吵。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道影子并排躺在地上,中间那道短一点,是我抱着猫的轮廓。
“跟班。”
“嗯?”
“他们好吵。”
“嗯。”
“你不烦吗?”
我想了想:“还行。”
格里姆从怀里探出脑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来,小声嘟囔:“本大爷觉得烦……”
我忍不住笑了。
这只狸猫,几个小时前还在用眼神挑衅人家,现在嫌人家吵。
走到一个岔路口,艾斯忽然停下。
“这边是回心寮的路,”他说,指了指左边,“你那边——毒寮,往右。”
我点点头。
“那明天——”迪乌斯开口,又停住,不知道怎么开口,“明天我们怎么联系你?”
我看着他们。
两张年轻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比刚才更狼狈了。橙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蓝色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眼睛里都有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得做点什么”的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说,“今晚先睡觉。”
迪乌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艾斯哼了一声:“走吧,回去睡觉。站这儿喂蚊子吗?”
他转身往左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那个——猫。”
格里姆的耳朵竖起来,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艾斯顿了顿,声音硬邦邦的:“晚安。”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似的。
迪乌斯愣了一下,然后对我用力挥了挥手:“灯里同学晚安!明天见!”
他也追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口。
格里姆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跟班,他刚才是不是跟本大爷说晚安了?”
“嗯。”
“……那个红头发的?”
“橙色的。”我说,“那是橙色。”
格里姆想了想:“……反正就是那个颜色。”
我笑了笑,抱着它往右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一点凉意。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口。
脚步声渐渐远了。拌嘴声也远了。最后只剩下夜风,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
格里姆从怀里探出脑袋,小声说:“跟班,他们走了。”
“嗯。”
“那我们也回去睡觉?”
我没说话。
它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
“跟班?……这条路是不是有些不太对?为什么感觉、更靠近森林深处了呢?……”
啊,终于发现了吗。
我还以为要晚几分钟才能摊牌呢。
“格里姆。”
“嗯?”
“你说过,”我说,“你想让那个红头发的寮长高兴起来。”
它的耳朵动了动,声音立刻小了八度:“……本、本大爷说过。”
“现在还这么想?”
它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想。”它说,声音闷闷的,“他……他的手流血了。是因为本大爷。本大爷……本大爷不喜欢这样。”
我低头看着它。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是真的愧疚。不是怕被骂,不是怕担责任,是那种“我让别人难受了”的、纯粹的愧疚。
我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那就好。”我说。
它被我揉得眯起眼睛,但嘴里还是嘟囔:“……可是现在回去睡觉,怎么让他高兴?”
我没回答。
只是抬起头,看向矿山的方向。
夜色里的矿山,比刚才更安静了。那些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嘴,等着什么东西走进去。
格里姆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抬起头。
“跟班——你该不会——”
“他们想回去睡觉,”我说,声音很轻,“是对的。”
格里姆的话卡在喉咙里。
“很晚了,”我继续说,“他们做不了什么。回去睡觉,养精蓄锐,明天再想办法——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那、那我们——”
“但我很贪心。”
格里姆愣住了。
我低下头,看着它的眼睛。
月光落在它脸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困惑。
“他们可以等明天,”我说,“但我不能。”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很贪心。我想要,我得到。
“因为明天太晚了。”我说。
格里姆眨巴眨巴眼睛。
“明天天亮,”我说,“里德尔会醒。他会知道那两个家伙还在,事情还没解决,那个吊灯还碎在地上。他会再燃一次。”
格里姆沉默了。
它看着我,眼睛里那种困惑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一种它很少有的、认真的光。
“跟班。”
“嗯。”
“你想做什么?”
我低头看着它。
月光落在掌心,那条银色的线正在缓缓蠕动——修格斯感应到我的念头,已经开始苏醒。
“我想,”我巧言令色说,“让那个红头发的寮长,明天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不只是一地碎片。”
格里姆的耳朵竖起来。
“我想让那两个家伙,明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用只是‘等’。”
它盯着我,眼睛越来越亮。
“我想让特雷,明天不用再一个人扛着。”
我顿了顿。
“我想让今晚——不只是‘他睡着了’。”
格里姆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忽然开口:“那本大爷呢?”
我看着它。
它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本大爷能做什么?”
我笑了。
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你会知道的。”我说,“很快。”
往洞穴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格里姆。”
“嗯?”
“你说过,”我重复一遍,“等你魔法恢复了,你去找魔法石,让那个红头发的寮长高兴起来。”
格里姆的耳朵立刻竖起来:“本大爷说过!本大爷会找到的!”
“现在呢?”
它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我说,“你的魔法还没恢复。但魔法石就在这座矿山里。”
格里姆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什——什么?!”
“矮人矿山,”我编了个故事欺骗天真的猫儿,“七百年前,最后一任矮人王在这里埋过一颗魔法石。后来矮人族迁走了,矿山废弃了,那颗石头也失传了。但失传不等于消失。”
格里姆从我怀里挣扎着探出大半个身子,回头看着那座黑黢黢的矿山,声音都抖了:“跟班……你、你是说……”
“我说,”我低下头,看着它的眼睛,“今晚,现在,我们去找。”
格里姆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然后它忽然疯狂地摇头:“不行不行不行!太危险了!你没听他们说吗?那两个人都不敢来!里面黑漆漆的!还有怪物——”
“有怪物才好。”
格里姆的话卡在喉咙里。
它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你疯了吧”的表情。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只是把左手从它身下抽出来,摊开在月光下。
掌心中央,一道极细的银线正在缓缓蠕动——那是修格斯。它感应到我的召唤,从沉睡中苏醒,顺着血管游到指尖,探出一根细不可见的触须,轻轻碰了碰我的皮肤。
痒痒的。像某种约定。
格里姆盯着我的掌心,声音都变了调:“跟、跟班……那是……”
“修格斯。”我说,“我身体里的怪物。”
格里姆的毛炸了起来。
但它没有跑。它只是缩在我怀里,抖得像个筛子,但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银线,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它……它不会伤害本大爷吧?”
“不会。”我说,“它只听我的。”
修格斯的触须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缩回掌心,消失了。
格里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本大爷了……”它嘟囔,“你身体里有这种东西,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它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反驳什么,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把脑袋埋回我怀里。
我抱着它,转身面对矿山。
夜色里的矿山比刚才更安静了。那些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嘴,等着什么东西走进去。
我闭上眼睛。
修格斯,去吧……唤醒它。
唤醒那个沉睡在矿山深处的东西。
掌心传来一阵温热。那是修格斯在回应——它在说“好”。
然后,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秒。两秒。三秒。
格里姆从怀里探出脑袋,小声说:“跟班,它去了吗?”
“去了。”
“那……那什么时候——”
“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别怕。”
格里姆的毛炸了一瞬,但马上又压下去。
它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小声说:“跟班……”
“嗯?”
“……本大爷有点害怕。”
“我知道。”
“但本大爷不会跑的。”
我低头看着它。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是真的害怕。但也是真的坚定。
“我知道。”我又说了一遍。
它点点头,把脑袋埋回我怀里。
我抱着它,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
不是火光。是一种幽暗的、浑浊的光,像墨水被稀释后的颜色。那光从洞深处慢慢往外溢,一点一点,像潮水上涨,又像某种东西在靠近。
脚步声。
沉重的、缓慢的、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裂的脚步声。
格里姆在我怀里,呼吸都停了。
矿山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不是爆炸,不是倒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像巨人的心跳,像沉睡七百年后终于翻身的叹息。
格里姆的毛彻底炸了。
“跟班跟班跟班——!!!”
“嘘。”
我抱着它,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黢黢的洞口。
其中一个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
不是火光。是一种幽暗的、浑浊的光,像墨水被稀释后的颜色。那光从洞深处慢慢往外溢,一点一点,像潮水上涨,又像某种东西在靠近。
脚步声。
沉重的、缓慢的、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裂的脚步声。
格里姆已经把脸埋进我怀里,只露出一个屁股在外面,抖得像个筛子。
我看着那个洞口。
一个身影出现了。
——不,那不是“出现”。是“溢出”。
像是洞口本身在呕吐,把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吐出来。
那是一个矮人。
高大得不像话的矮人——至少两米五,甚至更高。它的身形是矮人的轮廓:宽厚的肩膀,粗壮的四肢。墨汁一样的黑色,正顺着墨水瓶一样的头颅往下滴。
每一滴墨落在地上,都会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像是烫伤了地面,又像是地面在拒绝它。
如果有眼睛,它的眼睛就会是空的。
不是瞎了的那种空,是眼眶里根本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更浓的墨,在缓缓旋转。
它看得见。
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格里姆抖得更厉害了。
我抱着它,没有动。
那个矮人站在洞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沉默。
然后它开口了。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它根本没有嘴。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像是整个矿山在说话。
“你……”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石头在摩擦石头。
“……你是为了魔法石而来的吗?……”
它往前走了一步。地面震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不是人类的那种笑,是整个矿山都在震动的那种笑——像地震,像山崩,像七百年的沉睡终于等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魔法石……魔法石!……”它歇斯底里怒吼道,“胆敢觊觎那颗石头……就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格里姆在我怀里猛地一抖。
我收紧手臂,稳住它。然后,我抬起眼睛:“我知道。所以呢?”。
“跟班跟班跟班——!!!”格里姆用气声疯狂尖叫。
它太焦灼了,在我怀里拼命乱蹬。它脖子上的玩意儿把我咯疼了。所以我把它放下来了。
“去找迪乌斯和艾斯。他们还没走远。——修格斯会帮助你,然后我来引开它。”
我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抚摸它毛绒绒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