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刻的心理底色是“疲惫但释然”。
我刚刚在森林里完成了一次高强度的情感劳动:用一条虚构的毛毛虫让里德尔背诗,用一杯特雷调制的茶让他入睡,在他倒下时接住他,感受他“比想象中轻”的重量。
我看着特雷把熟睡的里德尔抱走,然后站在月光下,说了两遍“让它陪着吧”。
这是一次罕见的、主动的情感投入。我很少这样。我通常只对“自己人”(弟弟、格里姆、原生家庭)如此温柔,而里德尔是临时被纳入这个范畴的——因为那条毛毛虫,因为那句“明天我来看”,因为他摸叶子时无处安放的手。
但情感投入意味着情感支出。我此刻的能量槽已经消耗了一部分。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学生,需要的不是温柔,是冷静、策略、甚至锋利的博弈。
我站在原地,抱着格里姆。
过了很久,格里姆忽然小声说:“跟班……”
“嗯。”
“……是我闯祸了,对不对?”
我低头看它。
它仰着脑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心虚。
“你才知道?”
它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我就是……就是看他们不顺眼……那个红头发的,他瞪我……”
“所以你就跑?”
“跑也不行?”
“跑可以。”我说,“但撞碎的东西,不会自己长回去。”
格里姆不说话了。
它把脑袋埋回我怀里,整只猫缩成一个毛球。
我叹了口气。
“走吧,”我说,“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
“……哦。”
它乖乖缩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跟班。”
“嗯?”
“那个……那个红头发的寮长,”格里姆小声说,“他……他手真的流血了?”
“嗯。”
“……是因为我?”
我低头看它。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在格里姆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心虚,是愧疚。
真正的愧疚。
“不全是。”我说,“但你是原因之一。”
格里姆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小声说:“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这是格里姆第一次跟我说这三个字。
“我不是故意的,”它继续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他们瞪我,我想跑……我不知道会那样……”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里的狸猫。
它把脸埋在我怀里,不肯抬头。
我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知道了。”
它没动。
我又揉了揉。
“……我真的会养你的,”它忽然小声说,“等我魔法恢复了,我……我去找那个什么石头,帮他们找回来……”
我忍不住笑了。
“你找?”
“嗯!”它终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本大爷一定能找到!然后给他们,让那个红头发的寮长高兴起来!”
我看着它。
这只狸猫,刚才还在愧疚,现在又开始说大话了。
但它的眼睛是认真的。
“好。”我说,“你找。”
它高兴了,尾巴甩了甩,又缩回我怀里。
我继续往前走。
我抱着格里姆,站在那两个人面前。
怀里的狸猫比平时安静得多。不知是因为闯了祸心虚,还是因为我抱它的方式让它觉得“现在不是闹的时候”。它只是缩在我怀里,两只耳朵耷拉着,偶尔抽动一下,但没出声。
对面站着两个人。
左边的那个——艾斯·特拉波拉——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橙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也像是被自己狠狠抓挠过。他很狼狈,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右边的那个——迪乌斯·斯佩德——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发烫,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沉默。
我先开口。
“你们知道,”我说,声音很平静,“你们寮长今晚在哪儿吗?”
艾斯挑了挑眉:“……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一个人在森林里。”我说,“站了很久。”
艾斯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
迪乌斯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的耳朵更红了。
“他去森林干什么?”艾斯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大晚上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朵蔷薇,”我尽量平静地演绎出场景,说,“红白交互的。从寮里摘的。刺扎进手里,扎得很深。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站在那里,用指腹按那些刺,按进去,拔出来,再换一个位置按。”
或许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他不是在伤害自己,只是想宣泄情绪,但此刻这么说不会有什么不妥当的。
艾斯的表情僵住了。
迪乌斯的肩膀开始发抖。
“他没在赏花,”我说,“他在罚自己。”
“凭什么?”艾斯的声音硬了,“又不是他闯的祸——”
“他是寮长。”
这三个字,让艾斯闭上了嘴。
“他是寮长,”我重复了一遍,“你们闯祸的时候,被通报的时候,全校的人都在刷屏看笑话的时候,他在校长那里,跟校长扯皮。争取了三天。三天缓冲期,不是直接退学。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迪乌斯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意思是你们还有机会,”我说,“意思是只要在这三天里找到解决的办法,就可以不用走人。意思是——”
我顿了顿,起强调作用。
“意思是他在替你们扛。”
安静。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格里姆在我怀里动了动,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迪乌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看着他。
那双绿色眼睛里全是羞愧——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羞愧。不是怕被罚,不是怕丢脸,是真的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
这个人,或许不聪明,但很正直。
“因为他是你们寮长,”我说,“因为你们是他的人。”
迪乌斯的眼眶红了。
艾斯在旁边冷哼了一声:“道德绑架?”
我转向他。
“绑架什么?”我问,“我有说你们拖累我了吗?就算你们跟我说格里姆多么多么爱惹事,它不能用魔法、行动又受限,造成这种局面的不还是太情绪化的你们?……我只是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信不信随你。”
艾斯盯着我,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戒备,有不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说话。
迪乌斯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我——”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要去找。”
“找什么?”
“魔法石。”他说,握紧了拳头,“校长说过,如果能找到那个失落的魔法石,就可以抵一次大过。我……我去找。”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是认真的。他真觉得自己能找到那种传说中的东西,三天之内,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工具。
艾斯在旁边嗤笑了一声:“你清醒一点。校长什么都没给我们。没有地图,没有线索,没有工具。就把我们丢到宿舍外面关禁闭。你拿什么找?用脸找?”
迪乌斯的脸涨红了。
“那也不能——”他握紧拳头,“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做什么?出去乱逛?再闯一次祸?”
“你——”
“闭嘴。”
两个字,轻轻落下。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格里姆在我怀里动了动,探出脑袋,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但没出声。
“吵完了?”我问。
没人说话。
“你们吵的这些,”我说,“寮长听不见。他睡着了。特雷把他抱回去的。他太累了,站着都能睡着的那种累。你们在这里吵谁对谁错,吵该不该去找魔法石,吵校长给了什么没给什么——根本毫无意义。”
安静。
艾斯别过脸去,看向走廊的另一头。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我看着他们。
“我不是来替寮长骂你们的,”我说,“我也不是来当和事佬的。我只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格里姆。
它缩了缩脖子,心虚地把脑袋埋回去。
“——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迪乌斯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
“我……”他说,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会找到魔法石的。不管有没有工具,我都会找到。”
艾斯转回头,看着他。
“你凭什么?”
“凭我——”
“凭你什么?”艾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凭你是个笨蛋?你知道魔法石是什么吗?你知道之前多少人去找过都没找到吗?”
迪乌斯愣住了。
艾斯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快:“校长说‘如果能找到’——那是客气话!那是给个台阶下!你以为他是真的指望你找到?他是告诉你‘你们还有一条路,但这条路基本走不通,所以认命吧’!”
迪乌斯的脸色白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吼出来,“什么都不做?让寮长替我们扛?让他在全校面前丢脸?让——”
“那又怎样?”
艾斯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迪乌斯的话卡在喉咙里。
艾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我还没看清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光。
“那又怎样?”他重复了一遍,“他扛是他的事。……我承认我对不起他,我会和他道歉……但你愧疚是你的事,你哭也是你的事。找魔法石?找不到呢?三天之后呢?”
迪乌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艾斯转向我。
“你,”他说,下巴扬着,“你是毒寮的吧?你抱着那只猫来的吧?这猫是你们寮的?”
格里姆在我怀里僵了一下。
我没说话。
“不管你信不信,它就是那个惹事的。”艾斯盯着格里姆,“就因为它,我们追出去,然后——”
“然后你们就闯祸了。”我替他说完。
艾斯的表情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们是追它出去的。但它做了什么?它用魔法了吗?它攻击你们了吗?还是说,它只是跑,你们就追,追着追着撞到了不该撞的东西?”
艾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它挑衅我们。”
“怎么挑衅?”
“它——”艾斯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它站在雕像上,看着我们,然后……然后就跑了。”
“跑了就是挑衅?”
“它那个眼神!”艾斯的声音又拔高了,“它那个眼神就是在说‘来追我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我说,“你们就追了。”
艾斯不说话了。
迪乌斯在旁边小声说:“……确实是它先……”
“它是我养的。”
格里姆在我怀里动了动,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
“它是我养的,”我重复了一遍,“它很皮,话多,喜欢惹事。但它没有魔法。它的魔法被封了。你们追它的时候,它只能用四条腿跑。”
艾斯盯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说,“它只是跑。而你们追。追到的地方,撞到的东西,是你们选的。”
安静。
迪乌斯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表情——那种“原来是这样”的表情。
艾斯的脸则沉下去。
“你在推卸责任。”他说。
“我在陈述事实。”我说,“责任?你们本来就有责任。追猫追到打碎绝版吊灯,这不是猫的责任。是你们的判断力出了问题。”
艾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迪乌斯在旁边,脸色更白了。
我继续说:“但这不是我现在来找你们的原因。我现在来找你们,是因为我不能让对我有恩的威尔寮长蒙羞。——如果你们有义气,也请你们拿出一点诚意。反正如果我不能拿出成果,今晚我就不会回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格里姆。
它也正抬头看我。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心虚?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收回目光。
“——所以这件事,总要有人处理。”
艾斯盯着我,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迪乌斯则低下头,肩膀塌下去。
沉默。
过了很久,艾斯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
“……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头顶。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和他整个人一样——乱了,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是跟我说。”我说。
他点点头,没抬头。
艾斯忽然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你去哪?”迪乌斯喊。
“回去睡觉!”艾斯头也不回,“明天再说!”
迪乌斯“哈?!”了一声,做了个不良少年预备抓人的动作,被我及时拦下了。
“……别拦他。他不是想逃避,只是要静静。毕竟,突然得知自己好不容易考上的学校要把自己开除,是件让人崩溃的事情。”
迪乌斯愣在原地,看着我。我没说话。
他咬了咬牙,忽然朝艾斯的方向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你叫什么?”
“星合灯里。”
“灯里……同学,”他说,脸又红了,“谢谢你来告诉我们这些。我……我会想办法的。真的会。”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跑了,朝艾斯的方向追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矮人矿山在夜色里比我想象的更安静。
说是矿山,其实早已废弃多年。入口处横着几根生锈的铁轨,矿车的残骸半埋在杂草丛中,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铁灰色。再往里走一点,就能看见那些被凿开的山体,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嘴,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入口附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格里姆从怀里探出脑袋,四下张望了一圈,小声说:“跟班,这是哪儿?”
“矮人矿山。”
“我们来这儿干嘛?”
“等人。”
它眨巴眨巴眼睛,没再问,只是往我怀里又缩了缩。
夜风从矿山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气息。我裹紧了寮服,抬头看向来时的路。
那条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没看表。但我心里在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不会这么快。他们需要时间消化刚才那些话。需要时间争吵,或者沉默,或者各自躲在一个角落里发呆。需要时间决定——是继续“逃避”,还是回头。
我相信他们会回来。
不是因为他们多有责任心——那两个家伙,一个嘴硬,一个莽撞,责任心这东西恐怕还没长全。
也不是因为他们多感激我来“告知真相”——艾斯那句“道德绑架”虽然是被我堵回去了,但那点不服气还在。
是因为他们被好好敲打过。
特雷那句“小心点”,不是随便说说的。
那两个人在被校长丢出来之前,肯定已经被训过了——被校长,被特雷,也许还被凯特用那种“凯君很生气哦”的语气说过。他们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更因为——他们本性不坏。
迪乌斯那种纯粹的羞愧,装不出来。艾斯那句“对不起”虽然是对着空气说的,但他说了。他说了,就说明他听进去了。
还有一个原因:
他们不会放心我一个女生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
不是自恋。是观察。
艾斯那个家伙,嘴再硬,临走时那一眼我还是看见了——他转身之前,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那一眼里有东西:戒备,不服,还有一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迪乌斯就更不用说了。
他追出去之前回头看我那一眼,简直是把“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写在脸上。
所以他们一定会回来。
也许不是一起回来。也许是一前一后,一个嘴硬,一个愧疚。但他们会回来。
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一点。
格里姆在我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我低头看它。它正用爪子揉鼻子,揉完了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立刻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本大爷什么都没做。”它小声嘟囔。
“我没说你做了什么。”
“那你看着本大爷干嘛?”
“在想,”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心虚的。”
格里姆的耳朵动了动,没接话。
我继续看着来时的路。
又过了几分钟——也许更久,我没数——路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两个。
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走得很慢,双手插在口袋里,脑袋微微低着,橙色的头发在月光下乱糟糟的一团。是艾斯。
后面那个走得快一点,但又不敢超过前面那个,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蓝色的头发比刚才更乱了,像是被风吹的,也像是被自己抓的。是迪乌斯。
我看着他们走近。
艾斯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那些复杂的光,此刻沉淀成了一种我看不太清的东西——不是服软,不是认输,是……接受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回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我说,“猜的。”
他盯着我,没说话。
迪乌斯从后面赶上来,站到艾斯旁边。
“灯里同学,”他开口,“我们——”
“先坐下。”我说,“站着累。”
我往旁边让了让,露出石头上空着的位置。
足够两个人坐。挤一点的话,三个人也行。
艾斯看了那块石头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就是没多久。”
他哼了一声,没再问。走过来,在石头一端坐下——离我最远的那一端。
迪乌斯犹豫了一下,在中间坐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等着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格里姆从我怀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小声说:“跟班,他们怎么不说话?”
“在酝酿。”
“酝酿什么?”
“酝酿怎么开口。”
艾斯斜了我一眼,但没反驳。
沉默。
夜风从矿山深处吹出来,带着那股潮湿陈旧的气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也许是夜鸟,也许是别的什么。
迪乌斯先开口。
“灯里同学,”他说,声音比刚才稳多了,“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寮长他……他真的一个人在森林里站了一晚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慌乱和羞愧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像是决定了什么。
“真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我……我会负责的。”
“你怎么负责?”
他被我问得一愣。
“我……”他张了张嘴,“我去找魔法石——”
“然后呢?”
“然后——”
“找到魔法石,交给校长,抵大过,留在学校。”我替他说完,“然后呢?”
他愣住了。
“然后……”他想了想,“然后好好上课,不再闯祸,听寮长的话——”
“然后呢?”
他又愣住了。
艾斯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你够了没?一直‘然后呢然后呢’,他想得不够远不行吗?”
我转向他。
“你想得够远?”我问。
艾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看着他们两个。
“我不是在刁难你们,”我说,“我是想让你们想清楚——找到了魔法石,然后呢?没找到魔法石,然后呢?留在学校,然后呢?被退学,然后呢?”
安静。
迪乌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艾斯别过脸去,看向矿山的方向。
过了很久,迪乌斯小声说:“我没想那么远。”
“我知道。”
“但我可以想。”他抬起头,眼睛又亮起来,“我现在就想!”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人,是真的不聪明。但也是真的正直。
“好,”我说,“那你现在想。”
他低下头,开始认真地想。
艾斯在旁边,忽然开口:“你叫星合灯里?”
“嗯。”
“毒寮的?”
“嗯。”
“你为什么要来管我们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种我看得很清的东西——不是戒备,不是不服,是单纯的困惑。
“你是毒寮的,又不是心寮的,”他继续说,“寮长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被不被退学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在这儿等我们,跟我们说这些——图什么?”
图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艾斯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