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姬临溪也没什么要不要,她知道这些访客是官宦女眷,但并不十分关心她们的丈夫各自官居何位,只是一丝不苟地接待。好在有甘昭从中佐助,事务不算费劲,只是帮她立威。
她难受无非因为他快走了。
她很难受,难受到每日在府里打转,吃也吃不下,睡更睡不好。尤其商曜近来极其忙碌,连日奔波,不能再分太多时间在她身上,她就成了院子里一只孤零零的——
小鸟。她这样说自己,他微微笑着别开脸,目光落在竹简上,轻声说,不,没有这样野蛮的鸟。
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她在心里想,小鸟比我要快活许多。
她如今渐渐承认母亲说的都有道理,远嫁比她以为的还要艰难百倍。自从那日他直接翻脸,老夫人就很少再主动与她攀谈。
商焕倒是不在意。一位只要孩儿能打胜仗,就可以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父亲。老人眼里暂时还看不见她。
临溪感到有些为难。她不能去说这种局面对她不好,也察觉夫君不屑——厌恶为后宅事分神。商曜所理解的归家,就是和她在一处亲亲抱抱片刻,然后一道休憩,天不亮就又出门。
她每每睡醒,身边早都空了。
年近弱冠,最为野心勃勃的少年时期,他没有心情听她说太多她那些琐碎的担忧,或幽微的烦扰。她有时望着他英姿勃发模样,又喜欢又委屈,又不舍又怅然。
他是很护着她了,万里挑一的夫君,人人都羡慕她命好。尽管如此,依旧不能带来肆意洒脱。也许嫁作人妇,就是许多为难之处。
她太无聊,寻不到什么意趣,最后捣鼓着自己进庖厨,跟着女使学做杏仁糕。学了两天才勉强做出一盘,梳了小辫,风风火火往前院捧。
堂屋里都是人,众位郎将见到她,颔首问候。她放下杏仁糕,提起裙裾,转身向外。
停在阶下,又不知为何,蹑手蹑脚折返。
“女公子如今脾性柔顺许多。”是徐砺在夸,“我听家中夫人说模样端庄温婉,简直忍不住想笑——温婉!谁还记得起初那个样子?”
“野蛮。”韩烁笑嘻嘻道,“不讲道理的小女娘!孰料一刀斩了义兄,也斩出自己的大好前程。”
她听见一声熟悉的低笑。
“我早就同少主公说过,在我们凉州,尤其是家世好的女公子,野气性的一直有许多,其实不算非常稀奇。”桑烨起哄道,“但是只要娶回家,宠一宠,就什么毛病都好了——果不其然!小娘子,不随夫能如何呢,一辈子也翻不出天……”
那道声音忽然淡淡打断:“看舆图。”
临溪发怔许久。
入夜商曜姗姗来迟,听望舒说她一天没有出门,也没进多少暮食,直奔里间。打起帷帘,弯腰喊她:“翩翩。”
她倏地拿被衾盖住脸:“不饿!”
“今日没有做你爱吃的?”他低低笑,“好了,起来用饭。”
看她还是不动,坐下拨开一角:“起来了。”
她直愣愣看着他。
“怎么了?”他不由得问,探手摸她额头,“身子不舒服?”也不是月信时间。
她别开脸。
他微微一怔,手抵在她眉骨处:“怎么了?你同我说。”
她望着他,坚持不到一息,就莫名含起泪来。他瞬间把她抱起,搂在怀里,轻声道:“别哭——慢慢说。”
她不是生他的气,一目了然。因这小娘子一被抱到膝上,双手就自发圈住他肩后,脑袋也随之靠进颈窝,小声、无助而瓮瓮地哭泣,鼻头也慢慢发红。
他又被可爱可怜可欺到,不敢取笑,只好柔声:“怎么了?”
“我想姑臧……”她抽噎着答,“我想我阿母了。”
他默然片刻,将人往胸前摁了一摁,低叹一声:小娘子。
她抱着他哭道:“你带着我……你带着我……别让我一个人在晋阳!”
那如何能够。他静望着她的眉眼,抬手挠了一挠手心:“究竟怎么了。”
“如果有来世我不要做小娘子了,再漂亮的也不要!”她毫无预兆说道,在他怀里蛮横翻滚,“我要像你一样——像你一样!”
商曜失笑:“这是发的什么脾气。”
她一边擦眼睛一边呜呜咽咽,他耐心等着,直到她彻底哭完,方把人重新搂回膝上。摸了一摸颊面还是湿的,心头泛起怜惜:“你看你这个样子。”
临溪自己也觉得没脸,耷头耷脑躲在他怀里,不吭声了。
“哭什么?”他不明白,俯身去瞧她,微微调侃道,“又乱发脾气——记一次。”
她不好意思推他,推完又主动抱上来,忍不住撒娇:“我比你小,你原本就得让着我。这次不算。”
小三岁而已,叫她说出小十岁的架势。他低头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手心抵在她腰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揉:“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没有。”她这样安心粘着他,又瞬间忘记许多事,一味使劲往胸膛钻,“夫君——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