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数百名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苗民，就这样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呆呆地站在原地。有的人肩上还扛着沉重的条石，压得脊背弯曲，却仿佛感觉不到重量；有的人手里还握着开凿用的铁锤，却像是一尊尊风化了千年的泥塑木雕。
他们的眼神空洞、涣散，虽然睁着眼，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那嘴角原本挂着的诡异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茫然与死寂。
“喂！醒醒！那些坏和尚已经被打跑了！”
蓝羽焦急地冲到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少年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该死……是药劲过了，心神却还没回来吗？”
蓝羽咬了咬牙，连忙从怀中掏出那包之前立过大功的冰肌粉。
“不怕不怕，吸点凉气就好了……”
她抓起一把蓝色的粉末，扬在那少年的脸上。
粉末吸入鼻腔。
然而。
这一次，奇迹没有发生。
少年没有打喷嚏，没有清醒，甚至连身体的颤抖都没有。那蓝色的粉末只是沾在他的脸上，像是抹了一层的涂料。
“没用……？”
蓝羽的手僵住了，她不信邪地又试了几个人，结果一模一样。
“怎么会没用呢？之前明明……”
“因为他们的‘火’已经烧干了。”
颜书影缓步走来，看着这些行尸走肉般的人，声音低沉而悲凉。
“之前的那些人，是在药力发作的狂暴期，用寒气压制热毒自然有效。”
她伸出手，探了探那少年的脉搏。
“细若游丝，断续无力。”
“这些人……已经被压榨太久了。那些药物早就透支光了他们的精气神。现在药力一断，他们就像是……”
颜书影顿了顿，想到了一个残忍的比喻：
“……像是烧尽了灯油的灯芯。只剩下一把黑灰了。”
叶知秋看着这满山谷的“活死人”，只觉得心中堵得慌。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把他们扔在这荒山野岭吧？这眼看就要天黑了，山里还有野兽……”
三人环顾四周。
这片工地处于深山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最终，颜书影的目光落在了山谷中央，那座尚未封顶、却已经建起了三层高的黑色佛塔上。
虽然那塔透着股邪气，但好歹有墙有顶，是这里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先把他们弄进去吧。”
颜书影叹了口气，“至少，别让他们冻死在外面。”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三人充当起了最无奈的“牧羊人”。
这些苦力虽然没有神智，但基本的顺从本能还在。在三人的推搡和牵引下，这几百号人就像是一群沉默的羊，机械地挪动着脚步，缓缓走进了那座原本用来囚禁他们灵魂的黑塔底层。
“哐当。”
叶知秋合上了那扇沉重的塔门，挡住了外面的寒风。
塔内昏暗阴冷。
数百人挤在一起，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这种死一般的安静，比刚才的喊杀声，更让人感到寒冷。
塔内，空气浑浊而凝滞。
几百个丧失了神智的苦力挤在一起，散发出浓烈的汗臭和霉味。昏暗的火把只能照亮小小的一角，四周的墙壁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中，仿佛一张张待人而噬的大口。
颜书影拍了拍手掌，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目光不经意间往周围一扫。
不对劲。
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心头。
她虽然不信直觉，只信逻辑。但当逻辑无法解释眼前的某种感受时，那便是直觉在报警。
“颜姐姐，怎么了？”
一旁的叶知秋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低声问道，“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蓝羽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水囊：“颜姐姐喝口水吧。”
颜书影没有接水，甚至没有回答她们。
她推开了两人的手，在塔内缓缓踱步。
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南门走到北面那尊尚未完工的佛像基座前。
她的步子迈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完全一致。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横向，三十六步。”
“纵向，四十步。”
看起来，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宽敞的底层大殿。
可是，那股违和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太挤了。”
颜书影喃喃自语。
虽然这里塞了几百人，但以这座塔在外面看起来的宏伟规模，内部的空间似乎显得过于局促了一些。
“颜姐姐？”叶知秋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你到底在找什么？”
颜书影依旧没有理会，她眉头紧锁，快步走向那扇沉重的塔门。
“我去外面看看。”
“哎？天黑了……”
没等叶知秋说完，颜书影已经推开门缝，侧身钻了出去。
塔外，夜色正浓。
巨大的黑色佛塔矗立在山谷中央，像是一根直插云霄的黑色手指，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颜书影并没有走远。
她站在塔基之下，仰起头，借着微弱的月光，审视着这座庞然大物。
然后，她开始沿着塔基的外沿，再次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神情专注而严谨，就像是在丈量天地的尺子。
当她沿着外墙走完一圈，重新回到起点时，她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至极。
“横向，外墙跨度，足有六十步。”
“纵向，外墙跨度，七十步。”
颜书影猛地回过头，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那厚实的外墙。
里外相差二十多步！
就算除去承重墙的厚度，这中间也至少消失了将近两丈的宽度！
这不仅仅是墙壁厚实的问题。
这意味着在这座塔的内墙与外墙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环绕整个塔身的夹层空间！
这不是一座塔。
这是一个套娃。
那么，问题来了。
在那两层厚厚的墙壁之间，在那消失的两丈宽的黑暗夹层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