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且连绵不绝。
冰冷的雨水穿过茂密的丛林树冠,淅淅沥沥地砸在泥泞的山道上,腾起一阵阵白茫茫的瘴气。
“呼……呼……”
叶知秋那原本总是挺拔如剑的脊背,此刻已被沉重的负担压得微微佝偻。
她左手架着早已昏迷不醒、脸色煞白的蓝羽,右手半拖半抱着气若游丝、浑身冰冷的颜书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泥泞不堪的山路上艰难跋涉。
她的白衣早已成了泥衣,那把从不离身的清霜剑被她用布条死死绑在背上,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到了……前面……有房子……”
叶知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前方雨幕中若隐若现的一片吊脚楼,眼中闪过一丝濒临极限的渴望。
这已经不是她们遇到的第一个寨子了。
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苗寨,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按理说,此刻应该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时候。
可是现在……
死寂。
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和叶知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砰!”
叶知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撞开了一间看起来最为宽敞结实的竹楼大门。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但这对于此刻的她们来说,已经是救命的港湾。
她小心翼翼地将颜书影和蓝羽放在铺着竹席的干燥地面上,然后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瘫软在门槛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稍微缓过劲来,叶知秋强撑着站起身,想要在屋里找些生火的干柴或是没变质的食物。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这间屋子时,一股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再次从脚底窜了上来。
屋内的陈设,并没有被□□掠的痕迹。
桌子上,摆着几个早已发霉的饭碗,碗里的饭只吃了一半,甚至筷子还整齐地架在碗沿上。
灶台上,铁锅里的水早已干涸,生锈,旁边还放着切了一半的腊肉。
墙角边,小孩的拨浪鼓随手扔在地上,仿佛上一刻还有孩童在这里嬉戏。
一切,都维持着生活最原本的样子。
仿佛这屋子的主人,只是刚刚出门去串个门,马上就会回来。
但是,那厚厚的一层灰尘告诉叶知秋——
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而且,走得非常急,急到连饭都没吃完,连细软都没收拾,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召唤”走了一样。
“又是……这样吗?”
叶知秋靠着门框,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寨子,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而惊悚的惨笑。
这一路走来,这已经是她见过的第四个、还是第五个“鬼寨”了?
起初,她还以为是遭了土匪,或是躲避战乱。
她还曾拔剑四顾,想要找出潜藏的敌人。
但后来,她明白了。
这里没有敌人。
只有信徒。
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诡异的微笑,那些为了修建佛塔而前仆后继的身影……
她终于知道这些人去哪儿了。
“……极乐世界……”
叶知秋喃喃自语,看着这空荡荡的人间。
整个寨子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在听到那个所谓的活佛的召唤后,都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的家,抛弃了自己的生活。
他们像一群着了魔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了那座吞噬生命的极乐佛塔。
这里不是被洗劫了。
这里是被“遗弃”了。
屋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无穷无尽的眼泪。
叶知秋强撑着酸软的身体爬了起来。她看了一眼面如金纸的颜书影,又看了一眼前胸被毒血染黑的蓝羽,咬了咬牙,对着昏迷的蓝羽低声告罪:
“蓝羽妹妹,对不住了,救人要紧,姐姐冒犯了。”
说完,她伸手解下了蓝羽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囊,将里面的瓶瓶罐罐和纸包一股脑地倒在了竹席上。
“哗啦——”
一大堆五颜六色、散发着各种古怪气味的药粉和瓷瓶滚落出来。
红的像血,黑的像墨,白的像骨灰,蓝的像鬼火……
看着这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叶知秋只觉得头皮发麻,一阵头大。
她是藏剑山庄的大小姐,那是玩剑的行家,对于这些苗疆的毒物蛊药,简直就是两眼一抹黑。
平日里都是颜书影在辨识,或者蓝羽直接拿出来用。
现在这两个“明白人”都躺下了,剩下她一个“门外汉”,手里拿着救命的药,却不敢往嘴里送。
“这瓶红的……是不是补血的?不对,闻着怎么有股腥味……”
“这瓶黑的……难道是解毒的?可是看着像毒药啊……”
叶知秋急得额头冒汗,手指在一个个瓶罐间犹豫不决。用错了药,那就是催命符。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油纸包上。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
里面是一捧翠绿色的细腻粉末,颜色清新可爱,凑近一闻,竟然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雨后青草般的清香。
“这个……应该是草药吧?”
叶知秋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这味道闻起来最正常,也没有那种令人恶心的腥臭味,像极了中原用来止血生肌的草药粉。
颜姐姐现在气息微弱,或许这个能帮她提提气?
她捏起一小撮绿粉,正准备先自己尝一点点试试……
“那是从碧磷腐骨蝶翅膀上刮下来的磷粉。”
一道冷清、幽幽,却透着股慵懒韵味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叶知秋的身后突兀地响起。
叶知秋的手猛地一僵,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那声音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闻起来是很香,像青草。但只要沾上一点唾液或者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