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太湖深处。
这里远离尘嚣,终年云雾缭绕。一座古朴的湖心亭,孤零零地矗立在浩渺的烟波之中,宛如仙境。
亭内,红泥小火炉正烧得旺盛,紫砂壶中的君山银针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四溢,驱散了深秋湖面上的寒意。
东篱先生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儒衫,正安然地坐在石凳上。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篯,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乡间私塾里随处可见的老夫子。此刻,他正捧着一本早已泛黄的古籍,借着炉火的微光,读得津津有味。
风吹过湖面,带起层层涟漪,却吹不动他手中的书页分毫。
“哗啦——”
一阵极其轻微的破开水面的声响,从迷雾深处传来。
一叶扁舟,如同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划破了平静的湖面,向着湖心亭缓缓驶来。
船头无人划桨,却行得极快。
待小舟行至亭边,一道身背长剑、气息凛冽如霜的身影,轻轻一跃,甚至没有带起一丝水花,便稳稳地落在了亭中。
来人面容冷峻,双目如电,正是凌云书院剑宗首座——颜沧海。
他看着那个依旧在专心看书、仿佛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的老人,并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叶天瑞死了。”
亭内,那原本只有水沸之声的静谧,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凝固了一下。
东篱先生那只正准备翻动书页的手微微一滞。
那悬在半空中的指尖,停顿了大约一息的时间。
随后。
“沙——”
书页翻过。
老人的动作恢复了流畅与自然,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只是错觉。
他并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书卷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的、似是感慨、又似是意料之中的淡淡笑意。
“……死了啊。”
苍老的声音,伴着茶香,在亭中缓缓散开。
“没想到,当年那个不可一世、誓要胜天半子的剑狂……”
“……最后,竟然会死得这么安静。”
颜沧海走到火炉旁,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紫宸司撤了通缉令,定性为‘意外坠江’。藏剑山庄那边也没闹大,只是在后山立了个衣冠冢。”
“意料之中。”
东篱先生合上手中的古籍,将其轻轻放在石桌上。
他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实则包罗万象的眼眸,望向了西子湖的方向。
“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只有他死了,叶家那两把被封印了二十年的剑,才能真正地出鞘。”
“先生的意思是……”颜沧海眉头微皱,“天下,要乱了?”
“不是要乱了。”
东篱先生伸出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石桌上,轻轻画了一条线。
“——是拴在猛虎脖子上的最后一道锁链,断了。”
“叶天瑞一死,叶清玄和叶问卿便再无顾忌。藏剑山庄与唐门的联盟,将不再是暗中的苟且,而是明面上的燎原之火。”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条水线,缓缓抹去。
“……这江南的棋盘,哪怕是我们想置身事外,恐怕……也不得清净喽。”
炉火明明灭灭,映照着两位老者的脸庞。
东篱先生提起紫砂壶,为颜沧海续了一杯热茶。随着茶水注入杯中的哗哗声,老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太湖的层层烟波,望向了那个更加遥远、也更加险恶的方向。
“……这江南的棋盘乱了,尚且还在你我的眼皮子底下,翻不出太大的浪花。”
东篱先生放下茶壶,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倒是西南那边……听说吐蕃的那些红衣番僧,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颜沧海那张冷峻如铁的脸上,语气中多了一丝长辈的关切:
“书影那丫头……有消息传回来吗?”
颜沧海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没有。”
颜沧海的声音有些干涩。
“自三日前,她传信说在桂州城遇到了疯屠,并结识了一个五毒教的少女之后便再无只言片语传回。”
他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人去楼空。就像是一滴水,彻底蒸发在了那片瘴气林里。”
东篱先生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对于那个自小就极有主见的“青衿剑”来说,既然选择了那条路,便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坏的消息。
尤其是在那个如今已经被迷雾笼罩的西南边陲。
湖心亭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红泥小火炉中的炭火,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爆响,在寂静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风似乎更冷了。
西南,黑水河流域,无名苗寨。
这里距离极乐佛塔的工地已经不远。
按理说,这里应该是最动荡、最混乱的边界地带。
然而,当颜书影、叶知秋和蓝羽三人踏入这座寨子时,她们看到的,却是一副诡异到了极点的“太平盛世”。
没有争吵,没有哭喊,甚至连狗叫声都听不到。
寨子里的所有苗民,无论男女老少,都在不知疲倦地劳作着。
男人们扛着沉重的黑石,女人们编织着供奉用的幡旗,就连还没灶台高的孩子,都在搬运着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