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风雨,终于洗去了杭州城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清晨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面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打破。
杭州府衙的几名皂隶,提着浆糊桶和一沓崭新的告示,快步走到了城中最显眼的八字墙前。
他们粗鲁地撕去了原本贴在那里的几张寻人启事,将一张墨迹未干、盖着鲜红官印的大幅告示“啪”地一声贴了上去。
“又有大案子了?”
“快看看写了什么?”
早起的百姓和闲汉们,立刻像闻到了腥味的猫一样围了上来,对着那张告示指指点点。
“……兹有朝廷钦犯叶天瑞,昨夜勾结流寇,趁夜雨突袭城西紫宸司别院,杀伤守卫,越狱潜逃……”
一名识字的老秀才摇头晃脑地念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此獠穷凶极恶,乃二十年前旧案重犯。凡有能提供线索、助官府将其缉拿归案者,赏银……五百两。”
“五百两?”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失望的嘘声。
“这也太寒酸了吧?前阵子抓那两个女飞贼,赏金可是五千两起步!这什么叶天瑞,听着名字挺耳熟,怎么就值这么点钱?”
“而且还要勾结流寇?”
一个消息灵通的货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怎么听说昨晚那是藏剑山庄的人动的手?有人看见……”
“嘘!你不要命了?!”
旁边的同伴立刻捂住了他的嘴,惊恐地看了看四周的皂隶。
“告示上说是流寇,那就是流寇!官府怎么说,咱们怎么信就是了!再乱嚼舌根,小心把你当同党抓起来!”
百姓们虽然议论纷纷,但大多只当是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然而,混在人群中的几个江湖探子,在看到这张告示时,眼中却闪过了一丝了然的精光。
五百两。
对于一个曾是一派宗主、关押了二十年的重犯来说,这个价格低得离谱,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侮辱。
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个事实——
朝廷不想深究了。
或者说,紫宸司和杭州府衙,在某种程度上默许了这个结果。他们发这张告示,只是为了给上面一个交代。
“越狱潜逃”。
这四个字,就是官府给藏剑山庄留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只要藏剑山庄不公开跳反,朝廷就假装不知道叶天瑞现在就在西湖边的那座庄园里喝茶。
这就是江湖与朝堂之间,那种微妙而又讽刺的默契。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劫狱之夜,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是藏剑山庄二十年来最平静、也最温馨的日子。
西子湖畔,问水居。
夕阳如血,却并不凄厉,反而透着一股暖洋洋的余温,洒在阁楼的露台上。
叶天瑞拒绝了所有名医的诊治,也拒绝了续命的汤药。他只是躺在那张他年轻时最爱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半眯着眼,看着湖面上波光粼粼的碎金。
在他的身侧,叶清玄静立如松,叶问卿则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正在为父亲削着一只苹果。
父子三人,难得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天伦。
“……清玄,问卿。”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被晚风吹散。
“爹这辈子,前面四十年活得太狂,后面二十年活得太憋屈。唯独这三天活得最舒坦。”
“爹……”叶问卿的手微微一抖,削断了果皮。
叶天瑞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柄只有巴掌大小、做工粗糙的木剑——那是大儿子叶明轩五岁时,他亲手刻的玩具。
一样是一枚通体温润、刻着“藏剑”二字的墨玉令牌。
“拿着。”
他将令牌放在了叶清玄手中,又将木剑放在了叶问卿手里。
“清玄,这令牌交给你。你的剑,已经够快了,但这庄主的担子,重得很。以后,你要替爹,把这个家撑起来。”
“问卿,这木剑给你。你大哥走得早,你是家里最小的,心思也最重。爹希望你以后能像小时候玩剑一样,哪怕手里拿的是木头,心里也要有斩断一切的快活。”
两兄弟紧紧握着手中的物件,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唐凭月快步走上了露台。
她原本总是紧锁的眉头,此刻竟舒展了许多,手中还捏着一只刚刚飞回的传信青鸟。
她看了一眼叶家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低声说道:
“叶伯父,叶掌事……唐家堡那边,有消息了。”
叶问卿心中一紧:“如何?唐门主可是同意了?”
按照他们本来的计划。为了不连累唐门,唐凭月第二天一早就应该散发出去手中的文书。
然而,看着第二天官府发出的那封文书,叶问卿却拦住了她,并亲自写了一封信寄往千机谷。
看着眼前的三人,唐凭月点了点头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是的。”
“大伯他让我先别发那道手令。”
她扬了扬手中的密信,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庆幸:
“信上说,紫宸司对于别院被劫一事,反应极其古怪。他们不仅没有大肆搜捕,反而将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围剿番僧和整顿杭州府衙上。对于我们唐门弟子的行踪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伯看出了端倪。他说,既然紫宸司都不急着‘撕破脸’,那唐门自然也不必急着‘断臂求生’。”
“那封将我们逐出师门的告示,不必发了。”
听到这个消息,叶问卿松了口气了。
他没想到,那个行事狠辣的沈霓裳,竟然真的遵守了那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呵呵……”
躺在藤椅上的叶天瑞,突然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
“风向……变了啊。”
叶天瑞看着天边的残阳,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的光彩。
他知道,只要这道“逐出令”没发,唐门和藏剑的联盟就依然稳固。他的儿子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好……真好……”
老人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把木梳。
“孩子们,记住爹的话。”
“在这个世道,要想活得直,腰杆就不能弯。但若是风雨太大也要懂得,借风行船。”
“我已经回家了。看过了湖,看过了你们,也看到了这变了的风向。”
“这二十年的噩梦,终于该醒了。”
夜色如水,静静地流淌在西子湖畔。
叶问卿提着一只紫檀木的食盒,沿着蜿蜒的回廊,缓步走向那座临湖而建的孤楼——问水居。
那是父亲年轻时最喜欢待的地方,也是整个藏剑山庄里,能看到西湖景色最全、听水声最真切的所在。
自从回到山庄,叶天瑞便固执地拒绝住进那象征着庄主威严的主院寝居,反而让人收拾出了这间闲置已久的阁楼。
他说,在黑牢里关了二十年,看够了墙壁,现在只想看看宽敞的地儿,听听活泛的水声。
“……今晚的月色不错,爹应该会喜欢。”
叶问卿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特意让厨房熬了父亲最爱的冰糖莲子粥,火候足,莲芯也去了苦,最是清甜软糯。
“吱呀——”
叶问卿轻轻推开了听涛居的虚掩的房门。
阁楼内没有点灯。
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四面敞开的窗棂倾泻而入,将屋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的霜华。
叶天瑞依旧坐在那张正对着湖面的藤椅上。
他身上盖着那条薄薄的羊毛毯,背对着门口,面朝西湖,身体随着藤椅的弧度,似乎还在极其轻微地、一摇一晃。
“爹。”
叶问卿轻声唤道,生怕惊扰了老人的雅兴。
“晚饭送来了。是您爱喝的莲子粥,趁热……”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湖水拍打岸堤的“哗哗”声,有节奏地回荡在阁楼里。
叶问卿的脚步,微微一顿。
一种莫名的、心慌的感觉,突兀地涌上心头。
“……爹?”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一边说着,一边快步绕到了藤椅的正面。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