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西。
这是一座极其幽静的宅邸,平日里总是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墙头、树梢、屋脊,甚至连下水道的入口,都布满了紫宸司的明哨暗桩。
可以说,这里曾是整个江南防卫最严密的铁桶。
但今夜,铁桶漏了。
为了配合灵隐寺的行动,为了确保能在那场大战中彻底压制住吐蕃番僧,沈霓裳不得不抽调了手中近乎八成的精锐力量。
留守在这里的,只剩下两队负责基本警戒的校尉。
“哗啦啦——”
冰冷的秋雨越下越大,敲打在青瓦和树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嘈杂声响。
这声音,成了死神最好的伴奏。
别院外围,一处阴暗的墙角。
一名负责放哨的紫宸司校尉裹紧了身上的蓑衣,缩在屋檐下,嘴里骂骂咧咧:
“真他娘的晦气……兄弟们都去灵隐寺立功领赏了,咱们却得在这儿淋雨,守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
他身旁的同伴打了个哈欠,刚想附和两句。
“咄!”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雨点打在败革上的闷响。
那名同伴的哈欠僵在了脸上。
他的眉心处,毫无预兆地多出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紧接着,他的双眼迅速失去了焦距,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却在落地发出声响之前,被一道不知从何处窜出的黑影稳稳接住,轻轻放在了地上。
“老三?你怎么……”
先开口那名校尉察觉不对,猛地回头,手按刀柄刚要示警。
“嘶——”
一道寒光瞬间划过了他的咽喉。
气管被切断,鲜血涌入气道,让他只能发出“荷荷”的窒息声,却喊不出半个字。
黑影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对着身后的黑暗打了个手势。
“外围清理完毕。”
这仅仅是开始。
在这座别院的四个角落,同样的杀戮正在同时上演。
这十八名外务堂的精英,或许正面搏杀不如执法堂的弟子刚猛,但论起潜伏、暗杀、利用环境,他们是当之无愧的专家。
他们就像是一群融入雨夜的幽灵。
“咔嚓。”
飞虎爪扣住墙头,三名黑衣人如壁虎般游墙而上,手中的袖箭瞬间射杀了屋顶的弓弩手。
“噗嗤。”
花园的假山后,两名正在巡逻的校尉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身后伸出的钢丝勒断了脖子。
没有惨叫。
没有警报。
甚至连兵刃碰撞的声音都被雨声完美地掩盖了。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座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别院,外围防线竟然被硬生生地剥离了。
院墙之上,唐凭月收回了远眺的目光。
她看着下方那些倒在雨水中、甚至来不及闭眼的紫宸司守卫,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沈霓裳啊沈霓裳……”
她在心中默念着那个强大的对手的名字。
“你太自信了。”
“你以为抽走了主力,剩下的这些人依然能凭借紫宸司的威名震慑宵小?”
“可惜,今晚来的不是宵小。”
唐凭月手掌一挥,指向了院落最深处那间灯火通明的正房。
“进!”
“目标就在里面,挡路者——杀无赦!”
“当啷——”
一声兵刃坠地的脆响,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这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瞬间刺破了叶天瑞那浅薄而不安的睡眠。
他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浑浊的老眼中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只有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警觉与恐惧。
二十年的天牢生涯,让他对这种代表着“杀戮”与“变故”的声音,有着刻入骨髓的敏感。
“……谁?”
他沙哑地问了一句,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门外,只有单调的雨声,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平日里总是守在他门口、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紫宸司校尉,此刻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叶天瑞的心跳陡然加速。
他披上外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那双枯瘦的手颤抖着,猛地拉开了房门!
“呼——”
湿冷的夜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叶天瑞瞳孔骤缩。
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个平日里对他趾高气昂的校尉。
只是此刻,这名校尉正背对着房门,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脖子,身体僵硬地挺立着,指缝间正不断涌出黑红色的液体。
而在听到开门声的瞬间,那校尉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无力地向一侧歪倒。
“噗通。”
尸体倒在积水的台阶上,溅起一片血花。
随着障碍物的倒下,那个一直站在尸体背后、收割了生命的刺客,终于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叶天瑞的视线之中。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的身影。
暴雨如注,瞬间打湿了来人的衣衫,勾勒出那略显单薄的身姿。
她手中的短剑向下垂着,雨水混合着顺着剑刃滑落的鲜血,在脚边汇成一条蜿蜒的小溪。
那人缓缓抬起头。
借着屋内透出的昏黄烛火,叶天瑞看清了那双露在黑巾之外的眼睛。
那是一双狭长、锐利,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眸。
清冷,决绝,却又带着一丝只有世家子弟才有的高傲。
“……是你?!”
叶天瑞那颗早已如死灰般的心,猛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这双眼睛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唐无忧,也像极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算无遗策的唐无影!
他在不久前的藏剑山庄密会中见过她。
那个站在叶问卿身旁,虽为女子,却有着不输男儿气概的唐门新一代翘楚。
“……唐家丫头……唐凭月?!”
叶天瑞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不明白。
在这个藏剑山庄都自身难保、在这个他已经为了保全家族而选择“认命”的绝望时刻。
为什么……
为什么第一个杀进这龙潭虎穴来救他的,竟然是唐门的人?!
唐凭月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满脸惊愕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摘下面巾,只是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
“叶伯父,晚辈唐凭月,受叶掌事之托……”
她伸出一只带着血污的手。
“……接您,回家。”
雨越下越大了。
面对唐凭月那只伸出来的、沾染着雨水与血污的手,叶天瑞并没有第一时间握住。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那双在黑巾之上、即便身处险境也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凤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