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的血腥味尚未散去,但此刻的叶问卿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唐姑娘,事不宜迟。”
叶问卿将那块沉甸甸的勾魂令收入怀中,对身旁的唐凭月沉声道,“这里既然是幽冥府的分舵,那必然藏着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你速去联络沈霓裳,让她带紫宸司的人来封锁现场,我来守着这里。这一次,绝不能让赵家再把屁股擦干净!”
“好,你自己小心。”
唐凭月也不废话,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之中。
叶问卿转身,一脚踹开了账房的大门。
屋内陈设简单,几个红木算盘扔在桌上,四周的架子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账簿。
叶问卿点亮油灯,随手抽出一本最近的账册,快速翻阅起来。
起初,账目看起来并无异常:修车、买马、草料、人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简直比正经商号还要规范。
但叶问卿是何人?藏剑山庄掌管江南大半产业的操盘手。他对数字的敏感度,甚至超过了对剑术的理解。
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丝极其违和的地方。
“不对……”
叶问卿的手指停在了一行看似普通的采购记录上。
“初八,购入粗布短褐五十套,草鞋百双。”
“十五,购入跌打红花油十坛,接骨膏三十贴。”
“二十,购入陈米五百斤,咸菜三缸。”
叶问卿的眉头越锁越紧。
这间车坊,刚才被他们杀光的打手加上原本的车夫,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人。
五百斤陈米?他们是猪吗?吃得完这么多?
短褐?草鞋?那些五大三粗的杀手,怎么可能穿得下这种东西?
还有那接骨膏……正常的车行伙计或许会受皮外伤,但需要用到如此大量的接骨药,除非这里每天都在进行着某种极高强度、甚至伴随着残废风险的“训练”。
叶问卿闭上眼,脑海中迅速将这些散碎的线索拼凑在一起。
大量的粮食、不合尺寸的衣物、治疗外伤的药物、以及那些平日里走街串巷、遍布杭州城各个角落的“马车夫”……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在他脑海中浮现。
“原来如此……”
叶问卿睁开眼,目光冰冷如铁。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据点,这里是‘育婴堂’。”
“是幽冥府用来筛选、驯化新血的魔窟!”
那些马车夫,不仅仅是眼线,更是“捕手”。
他们利用身份之便,穿梭于大街小巷,专门物色那些无人关注的乞丐、孤儿、流浪儿。这些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报官,也不会有人在意。
他们被抓到这里,进行着最残酷的优胜劣汰。
活下来的,就是下一个残月,下一个疯屠。
死掉的,就变成了运河里的一具无名浮尸。
这套体系运行得严丝合缝,阴毒至极,所以这么多年来,从未被人察觉。
“可是……”
叶问卿的手指翻到了账簿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后来匆忙补上的记录。
“三月十八,贵客急单。寻一名上等货色,需全须全尾,不得损伤。”
看着这行字,叶问卿发出了一声充满讽刺的冷笑。
幽冥府的行动,原本是“只收烂命,不碰富贵”。因为烂命没人查,富贵惹麻烦。
但这笔生意,坏了规矩。
“赵崇恩啊赵崇恩……”
叶问卿合上账簿,眼中杀意涌动。
“你千算万算,没算到你那个精虫上脑的族人,是个只会坑人的蠢货。”
“他仗着自己是赵家人,强行逼迫这群‘车夫’去帮他掳掠良家女子满足私欲。他以为这只是在使唤自家的狗,却不知道……正是他的狂妄,让这群原本藏在阴沟里的恶鬼,被迫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那些死账,那些勒索信,都是因为幽冥府的杀手们“业务不熟练”而留下的破绽。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叶问卿将账簿揣入怀中,提剑向更深处走去。
既然会抓人来训练,那么这里一定还有什么地方他没搜到。
杭州城内,赵府。
这座平日里哪怕是知府大人路过都要下轿步行的豪宅,今夜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赵忠,这个平日里在杭州城横着走、此时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般的锦衣公子,正死死地跪在正厅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地上摔成八瓣。
就在一刻钟前,负责给车坊送信的心腹屁滚尿流地跑回来报信——车坊出事了。
有人杀了进去,里面全是刀光剑影,连那些平日里看起来阴森森、杀人不眨眼的车夫眼看顶不住了。
赵忠虽然是个纨绔,但他不傻。
他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若是平日里,强抢几个民女,玩死几个人,对他赵家来说,不过是赔点钱、甚至连钱都不用赔的小事。
但现在不一样!
京城那边传来的风声很紧,紫宸司的那群疯狗正盯着他那位身为当朝太师的伯父,正愁抓不到赵家的把柄。
而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用了那个家里长辈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动、那是给伯父办大事用的”车坊人马,去帮他干这种脏活……
“完了……全完了……”
赵忠瑟瑟发抖,牙齿打颤。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紫宸司的诏狱大门正在向他敞开。
而在他面前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之内,灯火通明,争吵声、怒骂声隐隐传出。
赵府的正厅内。
赵忠的父亲,也就是如今赵家在江南的主事人——赵得柱,正焦躁地在厅内来回踱步。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胖脸上,此刻满是狰狞与惊恐。
两旁的太师椅上,坐着赵家的几位族老和叔伯,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糊涂!简直是糊涂透顶!”
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门外的方向怒骂道:
“那个逆子!平日里吃喝嫖赌也就罢了,我们赵家养得起!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去动那条线的人!”
“那是那边设在江南的暗桩!是专门给相爷在暗地里输送新血的地方!一旦暴露,牵扯出的就是通天的大案!到时候别说是他,就是我们整个赵家都要跟着陪葬!”
“大哥!”
另一位叔父站了起来,眼神阴狠地看向赵得柱:
“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车坊那边已经打起来了,一旦让他们把人抓活的带走,或者是拿到了账本……”
赵得柱猛地停下脚步,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的凶光。
“不能让他们带走活口,也不能留下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