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刻,叶问卿那握笔的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
他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不对。”
他盯着那通运车坊四个字,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疑虑。
“这不合常理。”
赵家是什么人?
那是江南的土皇帝,是当朝宰相的本家!
赵府光是养在府里的车夫、轿夫就有上百人,平日里出行更是讲究排场,用的都是自家带着徽记的豪车。
即便要做这种见不得光的脏事,依照赵崇恩那滴水不漏的性格,也绝对会用那些世代为奴、绝对忠诚的家生子和府内私车。
因为只有自己人才最安全。
找外面的车坊?
那意味着要用外面的车,外面的车夫。人多眼杂,难免会留下把柄,甚至可能被车夫勒索。
赵家的人,虽然狂妄,但绝不蠢。他们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将自己的把柄交到一个开门做生意的车坊手里?
“除非……”
叶问卿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除非这个通运车坊,根本就不是什么外人的生意。”
“它从一开始,就是赵家养在外面的一条狗。”
甚至,里面的车夫、伙计,根本就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赵家专门豢养的、负责处理“尸体”和“货物”的死士!
想到这里,叶问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车坊里藏着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恐怖。
“看来,不能贸然报官查封。”
叶问卿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站起身来,眼神变得锐利如剑。
“必须得……亲自去探一探这龙潭虎穴了。”
金陵,紫宸司,听风阁。
这里是紫宸司情报汇总的中枢,也是谢玄平日里最常待的地方。
窗外,金陵城的繁华尽收眼底;窗内,却是冷硬的铁石心肠。
一名小太监捧着一只密封的金漆圆筒,匆匆走进阁内,跪在谢玄面前,双手高举。
“提督大人,陛下批红了。”
谢玄那只一直把玩着铁胆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只金漆圆筒,嘴角勾起了一抹略带嘲弄的冷笑。
“终于肯批了吗?”
这已经是这几日来,他递上去的第五封奏折了。
前四封,无论是奏请“彻查灵隐寺番僧”,还是“整顿江南武林乱象”,无一例外,全部如泥牛入海,被陛下留中不发。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惶恐不安,慌忙揣测圣意难测。
但谢玄心里跟明镜似的。
陛下不是不想动灵隐寺,他是在等。
等那个给番僧发了国书、引狼入室的赵崇恩,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交代”。
如果赵崇恩不表态,不把这层关系撇干净,朝廷直接派兵围剿手持国书的“外宾”,那就是在打宰相的脸,更是在打大虞礼部的脸,这不符合陛下“平衡”的底线。
而就在今天上午的朝会上,局势终于变了。
御史台有人突然发难,弹劾礼部左侍郎“办事糊涂,审核不严,致使番邦狼子混入中原”。
而一向护短的赵崇恩,这一次却出奇地沉默,甚至顺水推舟,当场建议将那侍郎革职查办。
弃车保帅。
这是赵崇恩在向陛下服软:“人是我放进来的,但我认栽了,替死鬼我已经交出来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了。”
交易达成。
障碍扫清。
所以,今晚,谢玄这封早已准备好,借口最“拙劣”但也最“安全”的折子,才会如此顺理成章地被批红。
谢玄接过圆筒,取出里面的奏折。
那上面写的理由,早已不是敏感的“番僧”,而是“奏请剿灭流窜至江南、意图破坏赈灾粮道的流寇与盗匪。”。
这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台阶。
只要名义上是“剿匪”,就不涉及“外交纠纷”,更不涉及“朝堂党争”。大家都能体面地收场。
谢玄展开奏折,目光落在末尾那一行鲜红如血的朱批上。
只有一个字:“准。”
但在那个“准”字旁边,还跟着一行行云流水、却透着帝王威压的小字:
“江南乃赋税重地,鱼米之乡。朕之钱袋,不容有失。除恶务尽,但不可惊扰百姓,不可乱了江南的烟火。”
谢玄看着这行字,眼中的嘲弄散去,化为一片冰冷。
陛下要面子,也要里子。
人,要杀光。事,要压住。
“啪。”
谢玄合上奏折。
既然政治上的账已经算清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刀兵相见了。
他走到身后的墙壁前,按动机关。
墙壁翻转,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由血玉雕琢而成、散发着妖异红光的令牌。
——紫宸血令。
“即刻发往杭州,交到沈霓裳手中。”
“告诉她,礼部的‘路条’作废了,赵家的‘面子’也没了。现在,是紫宸司办事。”
“记住陛下的口谕——”
谢玄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繁华的金陵盛景,一字一顿:
“——关门,打狗。”
“墙里,鸡犬不留;墙外,不得惊起一只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