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的北门,是整个城池最不起眼、也是盘查最松懈的门户。
每日里,从此地进出的,大多是城外的农夫、底层的杂役,以及那些从河南道一路逃难而来、寻求一线生机的流民。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麻木与卑微。
唐雪和碧灵,混在这样一群人之中,如同两滴水,汇入了浑浊的溪流,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当她们真正踏入这座北境雄城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城内的景象,远比城外更有秩序,也更具杀机。
街道宽阔,行人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边塞城市特有的警惕。一队队盔甲鲜明的巡逻兵卒,手持长戟,往来不绝,那鹰隼般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而最让她们感到窒息的,是那些满了几乎所有的墙壁的告示。
告示之上,是用最粗糙的笔触,描绘的两张女子的画像。
一张,清冷倔强,凤眸锐利。
另一张,妖媚灵动,眼角含春。
画师的技艺虽然拙劣,却精准地抓住了她们二人最核心的神韵。
画像之下,是用猩红色的字体写的悬赏令:
“凡提供线索,助官府擒获此二名女刺客者,赏银五百两!”
“凡亲手擒获,或击杀此二人,凭首级领赏者,赏银五千两!赐良田百亩!更可入我节度使大营,官升三级!”
“嘶——”
周围,不时传来那些识字的百姓和江湖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千两!良田百亩!官升三级!
这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瞬间从社会的最底层,一跃成为人上人!
这已经不是悬赏了。
这是一张足以让全城、乃至整个河北道都为之疯狂的“登天梯”!
唐雪和碧灵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用那破旧的斗笠,和早已被污垢掩盖的乱发,死死地遮住了自己的脸。
她们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充满了贪婪、审视与怀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般,在街道上来回地扫过。
客栈?
别想了。
酒馆?饭庄?
她们那两张早已被全城人记在心里的脸,一旦被认出,恐怕连一碗水都还没喝完,就会被闻讯而来的官兵和那些想换赏钱的江湖人,彻底淹没。
虽然,经过了数日的混乱之后,那种挨家挨户的大规模搜查,已经停止。
但现在,整个幽州城,都已经变成了呼延烈的眼睛。
每一个看似普通的百姓,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她们就像两只过街的老鼠,只能沿着最偏僻最肮脏的巷道,在阴影中艰难地穿行。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人们的说笑声。
这里,有无数可以庇护风雨的屋檐。
却没有一处,是属于她们的容身之所。
身处闹市,却又无处可去。
这种感觉,远比在荒原上面对千军万马的追杀,更令人感到绝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幽州城的繁华与喧嚣,随着夜幕的降临,开始向着那些灯火通明的酒楼与花巷收缩。而那些处于城市边缘的角落,则被更深沉,更冰冷的黑暗所吞噬。
唐雪和碧灵,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像两只无头苍蝇般绕了许久。
最终,她们顺着一股混合着汗臭、馊水与霉烂气息的味道,来到了靠近北城墙根的一片区域。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饶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唐雪,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里,简直就是附着在幽州这座雄城肌肤上的一块巨大的,正在溃烂的伤疤。
没有整齐的砖瓦房,也没有宽阔的街道。
入目所及,全是密密麻麻、如同蚁穴般挤在一起的窝棚。
这些低矮的建筑,没有任何章法可言。有的用黄泥胡乱糊在竹篾上,勉强挡风;有的只是几根废旧的木料撑起一堆发霉的茅草;还有的,甚至只是在城墙根下挖了个洞,挂上一块破布,便算是个“家”。
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里,流淌着黑色的污水。头顶上,私搭乱建的棚屋遮蔽了星空,让这里常年处于一种阴暗潮湿的状态。
稍有不慎,一点火星,或许就能将这连绵数里的贫民窟,化为一片火海。
但这里,却是幽州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卸了一天货的搬运工,光着膀子,麻木地啃着干硬的黑馍;卖不掉货的小贩,缩在角落里数着那几枚可怜的铜板;失业的手工学徒,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发呆;还有那些衣不蔽体、浑身生疮的乞丐,正为了一个被人丢弃的烂果核而扭打在一起。
而人群中更多的,是那些操着河南道口音、拖家带口的灾民,他们挤在最边缘的窝棚里,用警惕而恐惧的眼神,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这里是幽州的贫民窟。
是所有被这座城市“淘汰”的人,最后的容身之所。
“……就是这里了。”
碧灵看着眼前这片混乱不堪、散发着恶臭的区域,不仅没有嫌弃,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队刚刚路过,却对这片区域掩鼻而过,甚至懒得进去看一眼的巡逻官兵,低声说道:
“这里够脏,够乱,也够臭。那些娇贵的官老爷们,是不屑于往这里钻的。”
唐雪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碧灵的意思。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道里,“肮脏”与“贫穷”,有时候,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两人不再犹豫,低着头,佝偻着身子,像两只刚刚觅食回来的老鼠,钻进了这片拥挤不堪的窝棚区。
周围的人,大多只是冷漠地扫了她们一眼,便不再理会。
在这里,每天都有新人来,也每天都有旧人死。
只要你不去抢他们的那口吃的,没人会在乎你是谁,也没人会在乎你是不是那个价值五千两的“通缉犯”。
毕竟,对于这些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人来说,那张贴在城门口的告示,离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遥远了。
最终,她们在靠近城墙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半塌陷的、原本似乎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废弃窝棚。
虽然四面漏风,顶上的茅草也稀稀拉拉,但好歹,算是一个能让人坐下来喘口气的“家”。
唐雪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透过窝棚的缝隙,看着远处那座灯火辉煌、宛如琼楼玉宇般的节度使府邸。
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她们必须去闯的龙潭虎穴。
而这里,是生存的底线。
在这座城市里,天堂与地狱,仅仅,只隔了几条街的距离。
与此同时。
幽州那高耸入云,被无数火把照得如同白昼的北城墙之上。
盔甲摩擦的铿锵声,伴着巡逻兵沉重的脚步,每隔半盏茶的功夫,便会在这条死亡防线上回荡一次。